周衍的刀比想象中更小。
那是一把折叠刀，银色的刀柄，刃口只有手指那么长。握在他粗壮的手里，显得格外不协调。但林恪知道，不能被外表骗了。周衍能用这把刀摧毁七个局部节点，每次都是血流成河。
“让开。”周衍说，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。
林恪没动。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宾客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——有人开始转头，有人停止了说笑，香槟塔上的杯子微微颤动着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距离周衍最近的几个伴郎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几步，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字：怕。
“你会伤到无辜的人。”林恪说。他的手在身侧握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。左眼的金纹微微发烫，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——系统在观测这里，随时可能介入。
“在这座城市里，没有人是无辜的。”周衍冷笑，嘴角向两边扯开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，“他们都是系统的帮凶，是共犯。活着按剧本走，死了还帮系统数钱。”
林恪知道不能硬碰硬。周衍的“破坏光环”能让周围三十米内的规则短暂失效，真动起手来，他占不到便宜。而且一旦暴露位置，系统会立刻启动清除程序——许澄澄用命换来的十五天，会在眨眼间化为乌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换了个策略。
“好，”林恪说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，“我让开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等他们走了再动手。”
周衍眯起眼睛，眼角的刀疤微微抽动：“你觉得我会信？”
“伤及无辜，不是你的风格吧？”林恪说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，“你恨的是系统，不是这些人。他们只是被剧本操控的NPC，和当年的你一样。”
周衍的眼神动了动。林恪知道他在听。
“而且，”林恪压低声音，继续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系统要把节点设在婚礼现场？因为这里情绪最强烈，最容易被利用。你杀了这些人，情绪会转化为仇恨，仇恨会滋养节点——你是在帮它，不是在毁它。”
“那就让它更强，”周衍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，“反正最后都是要毁的。一起死，总比活着受罪强。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林恪说。他往前迈了一小步，发现周衍没有阻止，便又迈了一步，“节点的能量来自情绪。你杀了人，愤怒会爆发，恐惧会蔓延，这些情绪会成为新的养料。但如果你让情绪自然释放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对还在争吵的新人：“你看，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，但只要有人说出来，只要有人听，愤怒就会变成别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眼泪，也许是笑声，也许是终于等来的那句对不起。”
周衍沉默了。
林恪抓住机会：“让我来。我有办法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削弱节点。你在外面接应我，如果我失败了，你再动手。”
“一分钟，”周衍说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有一分钟。一分钟之后，如果你还没搞定，我就自己来。”
林恪转身跑向那对新人。
他们还在争吵，但吵的内容已经从金钱变成了过去的委屈。新娘的眼眶红红的，像是被风吹进的沙子迷了眼睛，又像是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要决堤。新郎的表情也很难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块石头。
两个人像是在比谁更委屈，谁更苦衷，谁付出的更多。
林恪加入他们的话题，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——他开始讲笑话。
不是普通的笑话，是那种能把愤怒转化为笑声的荒诞笑话。
“你们知道吗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们听见，“我上次去相亲，对方问我有什么爱好。我说我的爱好是每天早上九点准时起床，晚上十点准时睡觉。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爱好。我说有，定期删除手机里的前男友照片算吗？”
新娘愣住了。
新郎也愣住了。
然后新娘笑了。先是轻轻地笑，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，后来忍不住笑出声来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新郎也跟着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之前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林恪能感觉到，节点的根基开始动摇。不是被摧毁，而是被释放。那些愤怒的情绪不再是能量源，而是变成了两个人之间坦诚的对话。他们开始争吵，但不再是隐忍的愤怒，而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释然。
他松了口气，左眼的金纹温度降了下去，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火苗上。
但还不够。
他转头看向周衍的方向。周衍站在原地，眼神变得复杂。他显然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——不用暴力，不用流血，只是几句话，几个笑话，就能化解节点的能量。
林恪朝他点了点头，表示成功了。
但周衍的表情并没有放松。他没有放下刀，反而指了指一个方向——新娘的母亲坐在那里，表情平静得可怕。林恪看过去，心里一紧。
那个中年女人坐在座位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但林恪注意到，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手掌里，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，在白色的裙摆上晕开暗红的花。
她在强忍愤怒。
那种愤怒，比任何人都强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