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恪穿过几张圆桌,朝新娘母亲走去。
那老太太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身上的暗红色旗袍熨得一丝不苟,头发梳成光滑的发髻,看起来像是旧式家庭里出来的老太太。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。
但林恪看到她的手掌。
指甲陷进皮肉里,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白色蕾丝手套上晕开暗红的花。她的微笑像是画在脸上,动都没动过。
“您不舒服吗?”林恪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。
老太太抬起眼。眼神很锐利,像两把刀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又移开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路过帮忙的。”他说。
“帮忙?”老太太哼了一声,“这世界上没有白帮忙的人。你是来破坏这里的吧?”
林恪没否认。他发现否认没什么意义。
“您早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什么?”老太太反问,但语气里没有疑惑,只有疲惫,“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?知道每次我女儿结婚,我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吸我的能量?”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的血痕,“知道但又能怎么样?这是我的命,我女儿的命,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您恨他们。”
“我恨她嫁了这么个穷小子。”老太太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恨她不听我的话,恨她选了别人而不是按我给她规划的路走。我为她规划了二十年的人生,她一年就给我全毁了。”
林恪没说话。他能感觉到老太太的愤怒下面藏着什么。
“但你最恨的,是自己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被戳穿的难堪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您恨自己。”林恪说,“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她选的路。您恨自己为什么明明是担心她,却说不出好听的话。您恨自己明明爱她,却只能用指责的方式表达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在敬酒,香槟的气泡声咕噜咕噜的。舞台上的司仪还在说着千篇一律的祝酒词。新娘和新郎已经停止了争吵,两人坐在角落里的桌旁,看起来像是在消化刚才的对话。
“您知道吗,”林恪说,“愤怒是最难消化的情绪。您压得越久,它长得越大。最后变成的不只是恨,还有恐惧。”
“恐惧什么?”
“害怕失去她。”林恪说,“害怕她选了别人就不要您了。害怕您的人生经验在她眼里一文不值。害怕您存在的意义被否定。”
老太太的手指抖了一下。血珠滴下来,落在旗袍的下摆上,晕开更大的一片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林恪看着她,“您可以放下这段情绪。”
“放下?”老太太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你说得轻巧。我花了二十年恨她,花了二十年为她规划人生,你让我放下?”
“不是为她,是为您自己。”林恪说,“您一直压抑着愤怒,它就会一直吸您的能量。您放开它,不是原谅她,是原谅自己。原谅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,原谅自己爱人的方式错了,原谅自己害怕失去。”
老太太不笑了。她的嘴角还在上扬,但眼睛里的光在晃动,像是有水要涌出来。
“年轻人,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你不知道看着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是什么感觉。你不知道她从小到大我为她花了多少心血。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从一个乖宝宝变成现在这样,我的心有多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但我最痛的,是我知道我在害她。我明明是担心她,却只会骂她。我明明想她好,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。我不是个好母亲,我知道。但我改不了。”
林恪看着她的眼睛:“您不需要改。您只需要告诉她,您爱她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告诉她,您爱她。”林恪重复,“不是用指责的方式,不是用规划人生的方式,就告诉她,您爱她。告诉她,您害怕失去她。告诉她,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爱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旁边的宾客换了一轮敬酒的对象,久到舞台上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告诉我女儿,”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告诉她……我爱她。一直爱。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”
林恪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向角落里的新娘。
那个年轻的女人正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婚纱的蕾丝边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一场。
“你是刚才那个人?”她说,“谢谢你帮我……但不需要了。我和他已经说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恪说,“但有个人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谁?”
林恪指了指那个方向。老太太还坐在那里,手掌的伤口还在滴血,但她已经摘下了手套,伸着手,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过来。
新娘愣住了。然后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困惑到震惊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她的嘴唇在抖,眼眶又红了,但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红,是另一种,更温暖的东西。
“她……”新娘的声音发颤,“她从来没有……”
“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”林恪说,“但她是爱你的。一直接都是。”
新娘站起来。她的婚纱很长,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一步一步走向母亲,走得很慢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然后她蹲下来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两个女人抱在一起。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。但林恪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松动了——不是消失,是释放。像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,终于弹开了。
节点的根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一股看不见的能量从婚礼现场散开,像水波一样漾向四面八方。宾客们打了个寒颤,但什么都没发现。只有林恪能看到——那些金色的丝线正在解体,化成无数光点,重新回归到天地之间。
他松了口气。左眼的金纹彻底凉了下来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突然浸进了冷水里。
但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恪拿出来看了一眼,心顿时沉了下去。
是许澄澄发来的短信。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第二个节点,在火葬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