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葬场的大铁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林恪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烟囱冒出的青烟,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慢慢烧掉。
他刚才从婚礼现场出来,手机就响了。许澄澄的短信只有四个字,但他看得懂。现在是下午三点,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。距离下一个节点,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。
院子里有人。
准确地说,是有很多“人”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蹲在墙角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表情木然,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。
林恪能感觉到,这里的悲伤比婚礼现场浓烈一百倍。不是那种能说出来的悲伤,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他左眼的金纹微微发凉,但不是之前那种被灼烧的感觉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凉意。就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一杯冰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人群。
第一个看到的是个老太太。她坐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照片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嘴唇在动,但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林恪能从她身上感觉到悲伤,但那是一种流动的悲伤——眼泪流下来,然后被风吹干,再流下来。就像一条河,虽然慢,但一直在淌。
这种悲伤是正常的。林恪想。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,最后变成回忆里的一抹影子。
他又看向另一个人。那是个年轻女人,靠在墙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花,指甲掐进花瓣里,指节发白。她的悲伤是另外一种——愤怒中带着绝望,像是一团火在烧,但烧的是她自己。
这种也正常。林恪想。悲伤有很多种,但大多数都会慢慢好起来。
直到他看到那个男人。
他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几天没洗。他的眼神是空的,不是那种失神,而是像一潭死水,连波纹都没有。他的悲伤不是流动的,也不是燃烧的,而是凝固的。像是一块冰,冻住了他所有的情绪。
林恪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奇怪,像是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节哀。”林恪说了一句废话。
男人没说话,又低下了头。
林恪等着。等了几秒,男人才开口:“你是来消灭我的悲伤的,对吧?”
林恪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会被直接点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男人笑了笑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见过你。在梦里。你来过一次,说要帮我。但后来我醒了,你就不见了。”
林恪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没关系,”男人说,“我也想知道,没有悲伤的人生是什么样子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但我怕。我怕忘了我老婆的样子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让我好好活着,替她多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。我怕如果我忘了悲伤,就把她也忘了。”
林恪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,像是两口枯井。
“你爱她吗?”林恪问。
“爱?”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结婚二十三年,我们吵过架,冷过战,有时候甚至想过离婚。但她走了以后,我才发现……”他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我连她最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知道她爱你。”
“是。”男人说,“她爱我。一直爱。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”
林恪忽然想起新娘母亲。在婚礼上,那个老太太也是这样,爱女儿,但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有些话卡在心里,卡了一辈子,最后变成了遗憾。
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”男人突然说。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记住她的名字。”男人的眼神变得很认真,“这样,即使我忘了,她还活着别人心里。”
林恪点头:“你说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报出一个名字。一个很普通的名字,一个女人名字。林恪记下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恪拿出来看了一眼,心顿时沉了下去。
是周衍发来的短信。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别费劲了。这种节点的执念是解不开的。只有毁灭才能结束一切。我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林恪站起来,看向火葬场的大门。远处,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,步子很快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,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