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像一记闷雷。
林恪抬起头，看到周衍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，手里握着那把刀。刀刃很短，但很亮，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寒光。他的眼神比刀更冷。
“让开。”周衍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林恪没动。他看着周衍一步步走近，步子很大，速度很快，像是赶了很久的路，又像是迫不及待要结束什么。
“你这样做，只会让更多人痛苦。”林恪说。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，“他们只是失去了亲人，他们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“没有做错什么？”周衍冷笑，笑声里带着点疯狂，“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是错的。他们活着就是为了配合系统的剧本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！”
他举起刀，刀尖指着林恪：“让开，不然我连你一起砍。”
林恪没动。他知道周衍做得出来。这些年他摧毁了七个节点，每次都是玉石俱焚。系统恨他怕他，觉醒者拿他没办法。他像一把失控的剑，砍向一切他认为该砍的东西。
但林恪不能退。他退了，这个男人怎么办？这个还坐在角落里、眼神空洞的男人，他连亡妻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记住。
“你恨的是系统，不是这些人。”林恪说，“他们只是被剧本写好的NPC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周衍的眼神变得很可怕，“不知道就可以被原谅吗？那我妹妹呢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为什么系统还要杀掉她？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林恪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周衍的妹妹是十五年前那场运动的牺牲品，被系统“处理”了，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掉。从那以后，周衍就变成了现在这样——偏执、极端、眼里只有毁灭。
“你妹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。”林恪说。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，每次都一样没用。
果然，周衍只是冷笑：“你不是我妹妹，你怎么知道她希望什么？”
刀举起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但他站得很直，眼神也不再空洞，而是盯着周衍手里的刀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有力。
周衍看向他，眼神警惕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男人没回答。他转身面向火葬场的焚化炉。那里正在焚烧他妻子的遗体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开始说话。
“老婆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林恪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男人会突然开口。
“那时候你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，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。雨很大，你的裙子都湿透了，但我当时想，这个女孩真好看。”
男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和远在天国的人说话。
“后来我们结婚了，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。我说不出来。现在我想到了，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活着。”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，但嘴角是带着笑的。
“你现在走了，我很难过。但你说得对，我应该替你好好的活着。你没看完的风景，我帮你看。你没吃完的美食，我帮你吃。你没体验过的幸福，我来体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变得更加坚定。
“然后有一天，我会带着这些记忆去找你，告诉你这个世界有多美好。”
“所以，老婆，一路走好。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，到最后甚至是笑着的。眼泪还在流，但不再是凝固的悲伤，而是流动的释然。就像是冰终于化了，水终于能流动了。
焚化炉的火光中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不是实物，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。就像是某种一直压在头顶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一样，整个人都轻松了。林恪左眼的金纹闪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暗下去——节点的根基，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周衍看着这一幕，刀举在半空中，迟迟没有砍下来。
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。有震惊，有迷茫，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那种情绪像是……羡慕？又像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東西。
林恪注意到了。他看着周衍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也许周衍并没有完全疯，他只是找不到路。现在，他可能找到了一条新的路。
周衍默默收起了刀。
他没有再看林恪，也没有看那个男人。他转身离开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下次，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最后完全消失。
火葬场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焚化炉的声音还在响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的结束，又像是什么的开始。
林恪走到那个男人身边，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来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他问。
男人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焚化炉的方向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“她叫王秀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恪说，“我会记住的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朝火葬场外走去。他的背不再佝偻，步子也不再沉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林恪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男人走了。院子里的人还在，但悲伤的气息明显淡了很多。那些来悼念的人，他们的表情依然沉重，但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，而是一种正常的、可以承受的悲伤。
林恪拿出手机，给许澄澄发了条短信：“第二个节点解决了。下一个在哪？”
很快，回信来了。只有四个字：“尽快见面。”
林恪看着这条短信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许澄澄总是这样，给的信息永远有限，永远让他自己去猜。就像她说的那句“我欠你的”，直到现在都没有解释。
但他没有时间多想。天已经快黑了，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。下一个节点在哪里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场战斗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