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省城的通知下来了。
温婉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手心全是汗。信封上印着“省纺织行业协会”的红字,她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“温婉,还不快接着?”刘秀英从旁边经过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,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,放进工作服的内兜里。那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。
下班后方旭东在厂门口等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靠在自行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通过了。”温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下周三去省城开会。”
方旭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真的?那太好了。”
他的笑容很真诚,但温婉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星期三早上,天还没亮,温婉就起来了。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藏青色的外套,是去年过年时沈桂兰给她买的。外套的袖口有些磨白了,她用手指摩挲了两遍,确定看不出痕迹才穿上。
镜子里的姑娘五官清秀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。温婉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不就是去省城开会吗?”
省城离厂里不算远,坐长途汽车三个小时就到了。
温婉第一次踏进省纺织行业协会的大门时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。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好几幅巨大的照片,都是省内各大纺织厂的机器设备。
报到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他抬起头看了温婉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你是来开会的?”
“是。”温婉把介绍信递过去,“我叫温婉,来自红星纺织厂。”
男人核对了一下名单,然后递给她一个文件袋:“会议室在二楼东头,你自己去找吧。”
推开会议室的门,她的第一步迈得很犹豫。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人,大部分都是男的,穿着深色的西装或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,手里端着茶杯或矿泉水。温婉扫了一圈,发现只有四五个女的,都坐在靠边的位置。
她选了个最靠后的座位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。
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:“哎,你是哪个厂的?”
“红星纺织厂。”温婉说。
“红星?”男人想了想,“没听说过。你们厂今年产值多少?”
温婉愣了一下。她只知道车间里的事,什么时候关心过产值了?
“呃……不太清楚。”她说。
男人撇了撇嘴,转回去了。那表情好像在说“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”。
会议开始了。主持人的开场白很长,温婉没怎么听进去。她的注意力全在周围的人身上。这些人说的都是专业术语,什么“能耗比”“工艺参数”“市场预期”,她有些听过,有些完全不懂。
终于,轮到她的方案上场了。
“下面请红星纺织厂的温婉同志,介绍一下他们的节能改造方案。”
温婉站起来的那一刻,腿有点软。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,打开文件袋的手都在抖。
投影仪把她的方案投到大屏幕上,下面坐满了人。温婉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些目光,只盯着屏幕上的字。
“各位专家、同仁,我的方案是针对老式织机的节能改造……”
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发紧,但渐渐地流畅起来。这是她准备了三个月的东西,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无数遍。
讲完后,下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举手了:“小姑娘,你的思路很好,但有没有考虑过实际推广的可行性?”
温婉愣了一下。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还有,”另一个专家接着说,“这个节能数据是怎么测算的?有没有实验数据支撑?”
温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那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——她确实只在自己的厂里试过,如果换到别的环境,还能保证效果吗?
会议结束后,温婉收拾好东西,低着头往外走。
“温婉同志。”
有人叫她。她回过头,看见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朝她走过来。他大约六十多岁,戴着金边眼镜,看起来很和善。
“陈专家。”温婉记得他的名字,刚才会上主持人介绍过。
“小姑娘,你的方案很有想法,”陈专家说,“但缺乏系统性。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推荐你去参加一个培训班,系统学习一下技术方案的设计。”
温婉愣住了:“陈老师,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
陈专家笑了笑:“有什么不可以的?技术这东西,不分男女。好好干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“省纺织行业协会高级工程师陈永康”。
温婉接过名片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看着陈专家转身离开的背影,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,前面是万丈深渊,但也有可能是另一片天空。
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了。温婉直接去了方旭东的宿舍,把这件事跟他说了。方旭东很高兴:“这是好事啊,你一定要去。”
“但是要离开一个月,”温婉说,“厂里会同意吗?”
方旭东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你去问问老郑?”
第二天早上,温婉去找老郑。听完她的话,老郑皱起了眉头:“一个月?这么久?厂里现在人手不够,恐怕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温婉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突然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