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郑办公室出来，温婉站在走廊里，半天没动地方。
生产旺季，人手不够，这话她理解。但理解归理解，心里还是堵得慌。走廊尽头的机器声嗡嗡传来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曾经能在两小时内写出专业方案的手，现在满是茧子和油污。
去找方旭东吧。她想着，抬脚往技术科走。
方旭东正在整理文件，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：“怎么样，老郑怎么说？”
“不同意。”温婉把话学了一遍，完了补充一句，“说是生产旺季，走不开。”
方旭东皱眉想了想：“要不你去求求老王？毕竟你是代表厂里参加项目的。”
“老王？”温婉犹豫了。厂长办公室里那位，她打交道不多，平时见了也就是点点头。上次为了技术比武的事去找过一次，印象中是个爱打官腔的中年人。
“试试呗，”方旭东说，“总比干等着强。”
温婉想想也是，与其在这里耗着，不如去碰碰运气。当下换了件干净外套，往办公楼走去。
厂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。门虚掩着，她敲了两下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老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听见动静抬起头，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：“温婉？有事？”
温婉把省城培训的事又说了一遍，包括陈专家的邀请，老郑的反对，最后说到自己的请求：“王厂，我想去学习。”
老王摘下眼镜，慢悠悠地放在桌上：“想去学习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。
温婉愣了一下，这么容易？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老王果然还有后话。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你得保证，学会了回来给厂里干活。别学成了就跳槽。”
原来是这个。温婉心里松了口气：“王厂，您放心，我保证回来。”
“那行，”老王重新戴上眼镜，“我跟人事说一声。”
从办公楼出来，温婉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。刚才还阴沉沉的，这会儿居然露出太阳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快步往车间走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等得她心焦。人事那边一直没有消息，她不好意思总去问，只能每天照常上班下班，暗地里着急。
一周后，方旭东带来消息：“批下来了，下个月三号的车票。”
“真的？”温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，“你没骗我？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？”方旭东笑着把车票递过来，“喏，好好准备吧。”
温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票，手指微微发抖。票是硬座，要坐十二个小时才能到省城。但她不在乎，别说是坐十二个小时，就是站十二个小时她也愿意。
出发前一晚，沈桂兰帮她收拾行李，翻来覆去叮嘱个没完。
“到了那边要吃饱，别省钱。”沈桂兰把换洗衣服叠成小方块，塞进行李袋，“晚上睡觉记得关窗，别着凉。”
“妈，我都这么大个人了。”温婉好笑道。
“你再大也是我女儿。”沈桂兰白了她一眼，手上动作不停，“在外面不比家里，受了委屈没人疼你。”
温婉鼻子一酸，上前抱住沈桂兰：“妈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沈桂兰拍了拍她的背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傻孩子。”
第二天凌晨，天还没亮，温婉就起来了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，生怕吵醒同屋的人。
厂门口，方旭东已经在等了。他骑着自行车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。
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他把包解下来，“路上饿了在车上吃。”
温婉打开一看，里面是馒头、咸菜，还有几个煮鸡蛋。她鼻子一酸：“你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“怕你赶不上车。”方旭东笑了笑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去火车站。”
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自行车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，温婉坐在后座上，看着方旭东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到了火车站，方旭东帮她把行李搬上月台，又把车票塞进她手里。
“到了那边给我写信。”他说，“有什么事就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点点头，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温婉，”方旭东犹豫了一下，“其实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他笑了笑，“祝你一路顺风。”
火车鸣笛，缓缓启动。温婉从窗口探出头，看着月台上方旭东的身影越来越远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离开这么久，也是第一次独自面对未知的前路。
窗外景色飞速掠过，田野、村庄、城镇，一切都在往后退。温婉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，任由思绪飘远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个月里，厂里发生了变故。
李建国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