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省城火车站缓缓停稳,温婉提起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站台上有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省纺织工业学校”几个大字。她快步走过去,报上名字,被安排上了一辆旧面包车。
“第一次来省城吧?”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操着当地口音。
“嗯。”温婉点点头,车窗外的景色让她有些应接不暇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街道宽阔整洁,这与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三四线城市完全不同。在她的记忆里,省城一直是那个样子——永远比厂里快半步,永远代表着更广阔的世界。
面包车拐了几个弯,停在一所学校的门口。灰白色的围墙,里面是几栋三四层的教学楼,操场边的梧桐树长得郁郁葱葱。
“就是这里,培训一个月,明天开始上课。”司机帮她把行李搬下来,“宿舍在东边那栋楼,自己去找吧。”
温婉道了谢,拖着行李往里走。宿舍是四人间,已经住了两个学员,都是来自省内其他纺织厂的年轻女工。
“来了?床位给你留好了靠窗那个。”一个圆脸姑娘笑着说,“我叫周晓梅,荆州纺织厂的。”
“温婉,红星纺织厂。”
另一个姑娘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温婉一眼:“红星厂啊,听说你们那边效益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温婉不想多说,把行李放到床边,开始整理东西。
接下来的日子,温婉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如饥似渴”。
培训班请来的都是行业内的专家,有大学教授,有省纺织行业协会的高级工程师,还有从日本请来的技术人员。每天上午理论课,下午实操课,晚上自由复习。
温婉第一次接触到了CAD制图。当老师在电脑上画出精确的机械图纸时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前世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,画图靠的是手绘尺和铅笔,哪里见过这种高科技。
“温婉,你来试试。”老师把位置让给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住鼠标。屏幕上是一个织机的零件图,她根据记忆中的结构试着操作,居然有模有样。
“不错,有基础。”老师点点头,“继续练。”
下午的实操课更让她开了眼界。日本来的技术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叫田中太郎,说话很慢但一针见血。他带来了一段录像,是日本某纺织工厂的生产画面。
“你们看,”田中太郎指着投影仪说,“在日本,纺织机械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。人工成本占生产成本的比重不到10%。”
温婉听得目瞪口呆。在她的认知里,国内的纺织厂还停留在半自动化的阶段,跟日本一比,差了至少二十年。
“那中国怎么办?”有人举手问。
田中太郎笑了笑:“中国的人工成本优势还在。如果能引进先进技术,配合国内的市场潜力,未来发展空间很大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温婉心里。夜晚的宿舍很安静,其他学员都睡了,她还在台灯下整理当天的笔记。
差距是客观存在的,但希望也客观存在。她不想认输。
培训班的课程安排得很紧,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,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。温婉像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新知识——智能化控制系统、CAD绘图软件、国际纺织技术发展趋势……每一堂课都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视野太窄了。
她开始意识到,前世自己在厂里那点技术,放在全省甚至全国范围内,根本不算什么。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沮丧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她终于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,也终于明白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。
周末的时候,周晓梅拉着她去逛省城的商业街。街道两旁商店林立,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温婉,你看那件衣服怎么样?”周晓梅指着一件连衣裙说。
温婉摇摇头:“太贵了,我买不起。”
“怕什么,你这次来是学习的,又不是花钱的。”周晓梅笑着说,“再说了,你们厂不是给你报销吗?”
“只报销学费和食宿,路费都是我自己出的。”温婉算了算,来的时候火车票花了三十多块钱,相当于她半个月的工资。
周晓梅吐了吐舌头:“那你也够舍得的。要是我,肯定不舍得花这么多钱跑这么远学习。”
温婉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,是值不值得的问题。在前世,她没有这样的机会,也没有这样的觉悟。这辈子,既然抓住了,就不能放过。
一个月的培训转瞬即逝。最后一天下午,温婉正在宿舍收拾行李,放在床头的公用电话响了。
“我是温婉,哪位?”
“温婉,是我。”方旭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听起来有些不对劲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明天上午的火车,怎么了?”她察觉到他的语气异常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没什么……等你回来再说吧。”
她握着听筒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。还想再问,那边已经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