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车间高窗斜射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温婉沿着熟悉的路走向37号车床,机器轰鸣声依旧,只是这一次,她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技术骨干吗?”
刘姐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婉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车间里最爱嚼舌根的人,走到哪里都改不了这毛病。
“我听说,你在省城学的那些东西,李主任根本看不上。说是'花架子',中看不中用。”刘姐刻意提高了音量,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,“有些人啊,就是看不清自己的分量。以为出了趟远门镀了层金回来就了不起了?还不是一样得回来扫车间?”
周围几个女工掩嘴偷笑。温婉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地走到37号车床前,弯腰检查断头丝的情况。
手指轻轻拂过细密的纱线,那种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五味杂陈。不到一年前,她就是从这里起步,一步步走到技术比武的冠军位置。但现在,她又被踢回了原点。
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旁边有个女工拉了刘姐一下,“人家温婉也不容易。”
“不容易?不容易还去省城学习?我看啊,有些人就是不安分。”刘姐撇撇嘴,总算住了嘴。
机器嗡嗡地运转着,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,动作娴熟地处理着一个断头丝。纱线在指尖断裂又接上,像是命运可以被接续,也可以重新编织。
她想起在省城培训的日子。那时候她第一次接触到CAD制图,第一次看到日本全自动化纺织机械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国外的差距有多大。那些日子虽然累,但充实,有希望。
现在呢?
温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因为搬纱锭磨出了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这双手曾经握过精密的仪器,画过完整的技术方案,现在却只能在这里做最简单的操作。
前世她什么难听话没听过?这点议论算什么。忍字头上一把刀,她早就学会了。
“温婉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回过头,看见方旭东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饭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他走过来,眼神里带着担忧,“我听说你……调岗了。”
“消息挺快。”温婉笑了笑,嘴角有些苦涩,“没什么,就是从技术科调到车间了。”
方旭东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说:“下班一起吃饭吧。”
她点点头:“好。”
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,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,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。温婉站在37号车床前,看着方旭东离开的背影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温婉走出车间,看见方旭东站在门口的自行车旁等她。
“走吧,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他说。
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食堂旁边的小饭馆里,方旭东点了两个菜,一盘花生米,还有一瓶汽水。
这家小饭馆他们之前来过几次,老板娘认识他们,直接把菜端上来,连菜单都不用看。
“温婉,”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,“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。”
她抬起头,看到他脸上的表情,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,让她想到了什么。
“我爸妈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温婉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中。她看着方旭东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别紧张,”他赶紧补充,“他们就是……想看看你,没别的意思。”
她低下头,默默地把菜放进嘴里。心里却在想,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。方旭东的家庭,她不是没听说过——赵桂芳,那个在毛巾厂当会计的女人,最在意门当户对。
前世她没有经历过这些,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敢接受方旭东的感情。这一世,很多事情都变了,但有些事情似乎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”方旭东握住她的手,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温婉没有抽回手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她也明白,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的。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她最终说道。
吃完饭,方旭东送她回宿舍。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,像是他们不确定的未来。
“温婉,”快到宿舍楼的时候,方旭东突然停下脚步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。前世她没有依靠过任何人,这一世,她愿意试着去相信一个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回到宿舍,温婉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明天会怎样,她不知道。但她清楚一点——现在的屈辱,她必须忍下来。因为只有活着,只有等到机会,才能证明自己。
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清晰。温婉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从22岁到45岁,一直都没变过。
等着吧,李建国。她在心里默念,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