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末。
方旭东一早就等在宿舍楼下，手里还提着一袋油条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看起来有些紧张。
“这么早？”温婉从楼梯口走出来，昨晚几乎没怎么睡，眼眶有些发青。
“怕你跑了。”他笑了笑，把油条递过来，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温婉接过油条，咬了一口，喉咙却有些发紧。她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。
方家的房子在厂区后面的家属院，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就到了。那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，外墙斑驳，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但走到门口，温婉发现屋里收拾得很干净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，给这个简陋的家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方旭东打开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别紧张。”
温婉点点头，迈步走进客厅。
方旭东的母亲坐在沙发正中央。她烫着卷发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，指甲上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，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温婉心里一沉。
“阿姨好。”温婉微微鞠躬，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嗯。”赵桂芳点了点头，目光在温婉身上上下游移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，“坐吧。”
温婉在沙发边缘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你就是温婉？”赵桂芳开口了，语气淡淡的，“听说你在车间工作？”
“是的，阿姨。”
“一个月挣多少钱？”
这个问题让温婉愣了一下。她老实回答：“基本工资三百，加上补贴大概四百多。”
“四百多啊……”赵桂芳撇了撇嘴，转头看向方旭东，“旭东一个月挣五百多呢。你们两个加起来，还不到一千，将来怎么养家？”
方旭东皱眉：“妈，你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赵桂芳打断他，“婚姻不是谈恋爱，光有感情有什么用？房子、孩子、老人，哪样不要钱？你们要是想在一起，至少得有个稳定的将来。”
方父咳嗽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燃，默默抽着烟，没有说话。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温婉坐在那里，感觉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她的脸。她知道方家会嫌弃她的出身，但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。前世她没有经历过这些，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敢接受方旭东的感情。这一世，很多事情都变了，但有些事情似乎还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在走。
“阿姨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努力？”赵桂芳冷笑一声，“努力有什么用？这个厂子能不能撑过今年都难说。你一个女工，又能努力出什么名堂？”
“妈！”方旭东霍然起身，“你太过分了！”
“我过分？”赵桂芳也提高了音量，“我这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你！你找个什么样的不好，非要找个女工？她能给你什么？将来孩子怎么办？你想过没有？”
方旭东攥紧拳头，指节发白。他看了一眼温婉，眼里有愧疚，也有无奈。
“阿姨，”温婉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，“您说的这些，我理解。但感情的事，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。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旭东，也会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。但如果您一定要用门当户对来衡量，那我也无话可说。”
赵桂芳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会当面顶撞她。
“你……”
“妈，别说了。”方旭东拉住赵桂芳的手臂，转向温婉，“我们走。”
走出方家的大门，温婉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。阳光照在脸上，她却感觉不到温暖。
“对不起。”方旭东送她到巷子口，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，“我爸妈就是那样的人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她摇摇头：“他们说得对。我们之间的差距，确实很大。”
“温婉……”
“送我回宿舍吧。”她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我累了。”
一路上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自行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到了宿舍楼下，温婉下车，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。
“温婉！”方旭东在身后叫她。
她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不管他们怎么说，我都不会放弃。”他的声音很坚定，“我会证明给他们看，你值得。”
她没有回答，迈步走进楼道。
那天晚上，温婉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前世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——孤独的晚年，微薄的收入，病床上的绝望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有些东西，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。比如出身，比如命运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照得人心里发慌。她闭上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，从22岁到45岁，一直都没变过。
出租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。温婉坐在床边，看着那块光斑发呆。
她想起白天赵桂芳的眼神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就像在看一个企图攀高枝的麻雀。是啊，在他们眼里，她不过是一个车间里的女工，没有学历，没有背景，没有钱途。而方旭东是大学生，有正式工作，有城市户口，将来的路还长着呢。
可是感情的事，谁又能说得准呢？
温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月光下，整个厂区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中，远远看去，那些老旧的厂房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。她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这些厂房就会被推倒，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生产线。但那些被时代甩下的人呢？那些和她一样，只有一双手和一身技术的普通人，他们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？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又在耳垂上摩挲了两下。方旭东很好，这一点她从不怀疑。但正因为太好，她才会感到不安。如果有一天，他后悔了呢？如果有一天，他终于向现实妥协了呢？她能承受吗？
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，照得人心里发慌。温婉闭上眼睛，任由思绪飘远。也许，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吧——她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，却也要面对比前世更多的抉择和困境。而这一次，她不能再逃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