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温婉像是变了个人。
她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,晚上推迟半小时回宿舍。午休时间,宁可坐在车间角落里啃馒头,也不去食堂和同事们扎堆。方旭东来找她,她就找借口不在宿舍;他打电话,她就假装没听见,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
刘秀英看在眼里,私下问她怎么回事。温婉只是摇头,说最近太忙。刘秀英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这种事,外人不好插嘴。
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。但她更害怕的是,继续下去只会伤害更深。方母赵桂芳的那番话像根刺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一碰就疼。“婚姻不是谈恋爱,光有感情有什么用?房子、孩子、老人,哪样不要钱?”
是啊,哪样不要钱?哪样是她一个车间女工能给得起的?
方旭东是大学生,有正式工作,有城市户口,将来的路还长着呢。而她呢?随时可能下岗,随时可能被优化,随时可能连这间出租屋都租不起。这样的她,凭什么拖累人家?
第三天下午,方旭东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是在车间门口堵住她的。当时正是下班时间,女工们三三两两从车间里走出来,蓝色工装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温婉低着头往外走,冷不丁被人一把拽住手腕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方旭东的声音里带着怒气,脸颊微微泛红,“为什么要躲着我?”
周围的同事纷纷侧目,有几个还停下来看热闹。温婉心里一紧,使劲挣脱他的手:“你放开,这是在厂里。”
“我不管!”方旭东抓住她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她皱眉,“你告诉我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是不是因为我妈说的那些话?你别听她的,那是她的想法,不是我的!”
温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焦虑,还有藏不住的关切。她曾经多么喜欢这双眼睛啊,干干净凈的,像一潭清澈的泉水。
可现在,这泉水快要干涸了。
“方旭东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他愣住了,仿佛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不合适。”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,“你家人都看不上我,我又何必死皮赖脸地贴着?”
“你!”方旭东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那是他们的事!跟你在一起的是我,不是他们!”
她挣脱他的手,后退一步:“可是我不能不在乎。你的父母会恨我,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。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“我说了,那不重要!”他提高了音量,引得周围的女工纷纷侧目。有人开始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方旭东,你清醒一点。”温婉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眶有些红了,“你家是什么样的家庭?我家是什么样的家庭?你妈说得对,我配不上你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!”他上前一步,眼眶也红了,“温婉,你到底在怕什么?怕我后悔?怕我向现实妥协?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?”
“因为我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方旭东,你值得更好的。比我好的,多得是。”
“够了!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捏碎,“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些话,还是那个在省城培训时意气风发的温婉吗?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?”
她被他说中了痛处,心脏猛地一缩。是啊,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?前世今生,两辈子加起来,她什么时候怕过?
可她就是怕。怕再次失去一切,怕再次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。怕到最后,连累这个傻傻爱着她的男人也一并坠入深渊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方旭东没有动。他的手在抖,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方旭东,”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,“放开我。我累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从愤怒变成不解,最后变成绝望。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,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温婉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就跑,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,就会忍不住哭出来。
但她没跑多远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她脚下一顿,慢慢回过头。
方旭东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