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温婉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。刚才来得匆忙,工装还沾着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。
“温婉来了。”老郑推开门,冲里面说了一句。
会议室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,最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国字脸,浓眉下一双眼睛很有神。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翻译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这位是日本丰田织机公司的田中先生。”老郑介绍道,“田中,这就是我们厂的温婉。”
温婉上前一步,用日语说了一句“您好”。
田中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女工居然会日语。他打量了温婉一眼,通过翻译问:“你会日语?”
“在省城培训的时候学过一点日常用语。”温婉回答。
田中的眼睛亮了。他让人拿来一套设备图纸,指着上面的某个部分问她意见。温婉仔细看了几秒,指着其中一处说:“这里齿轮间隙偏大,如果调整到0.15毫米,断头率能降低至少一个百分点。”
翻译把话翻过去,田中频频点头。他又问了几个问题,温婉都一一作答,虽然有些专业术语她说得不太流利,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。
“很好。”田中说,通过翻译,“温小姐有没有兴趣到日本去学习?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全额资助。”
这个消息太突然,温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下意识地看向老郑,老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提醒她注意分寸。
“谢谢田中的邀请。”温婉定了定神,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田中理解地点点头,“你可以慢慢考虑。我们会在中国待一周。”
从会议室出来,温婉直接去了医院。方旭东已经醒了,正在床上看资料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温婉走到床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“听说日本公司找你了?”
“日本人?”方旭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你是说丰田织机的人吧?他们来厂里了?”
“嗯。”她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包括邀请她去日本学习的事。
方旭东放下资料,看着她:“这是好事啊,你想去吗?”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可是要去半年。而且,你还在生病。”
他笑了笑: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,没事的。你应该去,这是你的机会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温婉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倒下吗?就是因为太在乎你,太害怕失去你。可现在我明白了,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。既然日本人点名要你,说明你有这个本事。你不去,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”
她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:“可是我放心不下你。”
“我会好好养病。”他帮她擦掉眼角的泪,“等你从日本回来,说不定我已经生龙活虎了。到时候,你再给我讲讲日本是什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心里却依然忐忑。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,总让她觉得不真实。可方旭东的话又让她安心了一些——也许,这真的是一个转机。
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,温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。该回厂里了,老郑刚才说日本客人还要看看车间的情况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晚点再来看你。”
“温婉,”方旭东叫住她,“去之前,先跟叔叔阿姨说一声。他们……会支持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点点头没说话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不管前路多难,至少这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温婉骑着自行车往回走,经过车间门口时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。四百多台织机还在运转,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想起前世自己在这些机器前站了二十年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而现在,命运似乎给了她另一条路。
只是这条路,能不能走通,她心里还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