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里的灯光昏黄，温婉坐在床沿，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。
明天去找老郑。把这个决定说出口。
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前世今生的事混在一起，像一团理不清的纱线。
二十二岁那年，她站在厂门口，手扶自行车把，掌心全是汗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，以为进了厂就能干一辈子，以为铁饭碗永远不会碎。结果呢？四十五岁死在出租屋里，身边连个人都没有。
现在呢？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修过机器，画过图纸，跟日本人用日语讨论过技术问题。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徒弟了。
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，温婉起身走到窗边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圆溜溜的，像谁故意挂上去的。
“婉儿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。”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她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，在家里哭了一整夜，第二天还要强颜欢笑送她出门上班。
可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温婉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回去。既然上天让她重来一次，她就抓住这个机会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刚亮，温婉就起来了。她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镜子里的姑娘眼神坚定，跟二十二岁的面孔不太相称。
厂区食堂刚开门，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味飘出来。温婉买了两个馒头，边走边吃。路过车间门口时，她看见刘秀英正在扫地上的棉絮。
“刘姨，早。”
刘秀英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想好了？”
温婉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老郑肯定已经通知下去了。她点点头：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刘秀英低下头继续扫地，“这厂里容不下你了，出去闯闯是好事。”
温婉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刘姨总是这样，嘴上不饶人，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老郑。”
车间主任办公室里，老郑正在喝茶，看见温婉进来愣了一下。这丫头脑子转得比谁都快，这时候来找他，肯定有事。
“想好了？”他放下茶杯。
温婉点头：“我去。日本那边，我接受邀请。”
老郑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：“好。我这就给你办手续。”
他站起身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。温婉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笔尖移动，心里突然踏实了。不管前路多难，至少这一步，她迈出去了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老郑效率一向高，不到中午就把推荐信和报名表都填好了。
“田中那边我通知过了，”老郑把表格收进抽屉，“下个月出发，你还有时间准备。”
“谢谢郑主任。”温婉鞠了个躬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温婉，”老郑叫住她，“想好了？这一去就是半年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回头，眼神平静，“我不去，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”
老郑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这丫头的脾气，跟她师傅老张一模一样——认定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三天后，方旭东出院。
温婉请了半天假，去医院接他。病房里阳光很好，方旭东靠在床头，脸色比前几天红润多了。
“走。”她伸出手，“带你出去透透气。”
医院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，月季红艳艳的一大片。温婉扶着他慢慢走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“温婉，”还是方旭东先开口，“听说你……”
“日本那边通过了。下个月走。”她打断他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方旭东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半年而已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会等你回来。”
温婉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他的手掌干燥温暖，跟前世最后一次握着她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等我回来，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就嫁给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两人面对面站着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温婉抬起头，看着蓝天白云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这一次，她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三个月后，机场。
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，温婉站起身，提起行李。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出口方向。
没有看到方旭东。他今天有重要会议，脱不开身。
没关系，等她回来，有的是时间。
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，温婉闭上眼睛。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，洁白的像棉絮。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走进车间的样子，那些机器转动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“小姐，您还好吗？”
空姐走过来，声音温柔。温婉睁开眼，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。
“没事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就是有点感慨。”
飞机继续爬升，温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。是方旭东昨天塞给她的，两人在医院花园里的合影。背面有一行字：等你回来。
她把照片收好，正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，空姐又走了过来。
“温小姐？”空姐手里拿着一封电报，“您的紧急电报。”
温婉愣了一下，接过电报。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印章，她撕开一看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厂里有变，速归。”
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