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堂里烛火噼啪跳动，桌上摆着海鱼干、蒸贝肉和粗陶碗盛的米酒，海风从木窗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。

我们扫视屋内，席间坐着不少本村村民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也有正值壮年的年轻人，其中好几个人腿脚明显不利索。

有的人坐着还好，想要起身的时候身子微微打晃，必须扶住桌沿，再捞过身侧的木拐杖撑住地面，才能勉强站稳。

拄拐的人里不只有年迈老人，还有二三十岁的后生，少年模样的也有。

看这情形，先前阿音跟我们说起的传闻，渔伯川之前讲过的事情，果然不是凭空编造。

气氛热络了一阵，酒过几巡，李兰端着陶碗，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，用一副好奇的语气开口。

“说来好笑，我们过来的路上，在海边远远望见几个孩子在浪里游，乍一看，身后好似拖着鱼的尾巴，当时着实把我们吓了一跳。”

她说完这话，不动声色朝我望过来，飞快眨了一下眼睛。

我心里瞬间明白她的用意，原本已经到嘴边想要戳破的话，硬生生又咽回肚子里。

在场几个人心里都透亮，李兰这哪里是单纯讲路上的见闻，分明就是投石问路，借着这件事试探渔伯川，想要撬开一点关于美人鱼的实情。

话音落下，厅堂里的谈笑声骤然淡了几分。

渔伯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身子微微一顿，明显怔了住，苍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不过到底是一村之长，阅历深厚，仅仅片刻，他便敛去那点异样，脸上重新堆起宽厚淡然的笑容，摆了摆手。

“哈哈，那定是诸位看花眼喽。”渔伯川声音沉稳，语气轻描淡写：“海边的孩子个个水性好，时常骑在大鱼背上嬉闹玩耍，鱼身泡在海水里，远远望过去，就好像身上长出鱼尾，哪里来什么人鱼，都是光影哄人的假象。”

他说完，抬手拿起酒壶，给众人的碗里添上酒，刻意转开话题。

“来，不谈海上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，诸位远道而来，多喝点，尝尝我们渔村独有的海味。”

周围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几声，纷纷举杯，可我能察觉到，好几个人悄悄互相交换了眼神，谁都没有再接着人鱼这个话题往下多说半个字，仿佛这是村里一道不能触碰的禁忌。

罗兰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，低声用只有我们几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：“他在刻意回避。”

王风皱起眉头，想要开口追问，被刘倩倩在桌下伸手拽住衣袖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不要冲动。

我们心里清楚，渔伯川没有说实话。

这个靠大海生存的渔家村，一定藏着和人鱼有关的秘密，只是不会轻易对外来的陌生人全盘托出。

酒饭渐渐落幕，夜色彻底笼罩住整个海边村落。

屋外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，哗啦哗啦的声响连绵不绝，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寒气吹进院子。

渔伯川安排了两间临海木屋给我们落脚，村民陆续散去，拄拐杖的那些人也相互搀扶着，慢慢消失在蜿蜒的巷弄深处。

木屋里面点起一盏油灯，昏黄灯光摇曳，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。

关上门，隔绝外面的人声，我们几人才围坐在一起，压低声音讨论方才饭桌上的事。

“渔伯川明显在撒谎。”李兰坐下来，眉头微蹙：“明明村子里这么多人腿脚落下毛病，偏偏一口咬定没有人鱼。”

王风攥了攥拳头：“干脆我们直接去找村民问问，总有嘴松的人愿意告诉我们真相。”

“别莽撞。”刘倩倩连忙劝阻：“这是别人世代居住的村子，人鱼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禁忌。我们外来人贸然到处打听，惹得全村戒备，以后别说找线索，怕是会直接被赶出村子。”

罗兰靠在木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的街巷。

月光洒在低矮的茅草屋顶，偶尔有晚归的村民走过，步履迟缓，不少人手里都拄着拐杖。

“你们发现没有，村里腿脚不便的，不全是老人，很多年轻人、少年也中招。这不像是普通风寒或者劳累落下的病根。”罗兰低声说道：“会不会和大海，人鱼海有关系？”

我能想到他们下肢瘫痪，依靠鱼龙才能遨游大海，再看看眼前渔村的景象，心底泛起一阵寒意。

“那这个村子这么多人腿上出问题，会不会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事情？”

屋内陷入短暂沉默，油灯灯花噼啪响了一声。

李兰思索片刻，有了主意：“硬问行不通，咱们分开悄悄打探。夜里村民大多还没有歇息，我们分头行动，不要直接提人鱼，就闲聊家常，问问他们腿是怎么受伤的，旁敲侧击套一点信息。切记，千万不要提起李博士，也不要直接追问鱼尾、人鱼，免得打草惊蛇。”

大家纷纷点头，商定两两结伴，避免单独行动招惹怀疑。

王风和刘倩倩一组，去村子靠东边的民居；罗兰和我去往西边靠近滩涂的小巷；李兰留在木屋，守好我们的行李，万一渔伯川派人过来探望，也好应付过去。

推开木门，夜里的海风更凉，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村子小路都是碎石铺就，踩上去沙沙作响，远处大海翻涌，浪声不绝于耳。

我跟罗兰沿着滩涂慢慢往前走，海边不少人家房门虚掩，窗内透出点点灯火。

转过一道矮墙，就看见一个少年坐在自家门口石阶上，手里摩挲着一根木拐杖。

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，脸庞清秀，只是两条腿无力垂在台阶下，根本站不起来，只能靠着墙壁半坐。

罗兰放缓脚步，脸上带上和善的笑意，慢慢走过去。

“小伙子，夜里天凉，怎么坐在门口吹风？”

少年猛地抬头，看见我们两个外来面孔，眼神瞬间警惕，下意识把拐杖往身后面藏了藏，闭口不说话。

我们没有急着靠近，就站在几步之外。

罗兰从口袋摸出一点干果，递了过去。

少年盯着干果看了许久，犹豫再三，才伸手接过来，小声道了一句谢。

“你们……是外乡人？从山那边过来的？”少年开口，声音轻轻的。

“嗯，路过此地，觉得你们村子靠海很美。”罗兰顺势坐下：“看你的年纪不大，怎么腿脚不方便，是受过伤吗？”

听到这话，少年脸上的笑容淡下去，低头望着漆黑的海面。

“不是摔伤，也不是被野兽咬的。村里好多人都这样。”少年声音压得极低，眼神望向黑漆漆的大海深处：“长辈不让我们对外乡人多说海上的事。”

我心里一动：“是大海带来的毛病？”

少年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要吐露什么，可又猛然惊醒，慌忙摇摇头。

“不能讲，伯川村长说了，讲出来，大海会降下更多灾祸。”
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传来脚步声，一道苍老的身影慢慢走近，正是渔伯川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寻了过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昏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脸上，看不出喜怒。

“两位贵客，夜里海风刺骨，滩涂潮气重，久站容易受寒，怎么不在屋里歇息？”气氛一瞬间变得紧绷起来。

少年见到村长，立刻闭上嘴巴，把头埋得很低，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。

渔伯川提着一盏昏黄灯笼，缓步停在我们身前，老旧的灯笼罩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，笑意温和，眼底却藏着层层试探。

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垂头不语的少年，又落回我和罗兰身上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听不出丝毫敌意：“二位贵客深夜闲逛，倒是好兴致。只是我们渔村靠海，夜里潮气重，滩涂礁石湿滑，万一磕碰受伤，我这个做村长的，实在不好交代。”

罗兰神色从容，顺势露出一抹客套笑意，轻轻点头敷衍：“多谢村长关心。我们初来乍到，睡不着觉，只是随便走走看看，觉得贵村夜景别致，没想到惊扰旁人了。”

渔伯川微微颔首，视线落在少年藏在身后的拐杖上，看似随意地随口盘问：“方才听你们和孩子闲谈，是好奇村里人的腿脚毛病？”

我心里一紧，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，跟着打圆场：“只是看村里不少人行动不便，一时好奇，随口问了两句，没有打探别的意思，村长不必多虑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
渔伯川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声落在夜里，莫名让人觉得压抑。

他看似相信了我们的说辞，却没有立刻放行，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渔村规矩，无非是海边风大浪险、村内禁忌不多问、安分暂住便可平安无事。

句句温和，字字敲打。

全程我们二人神色淡然，顺着他的话连连应和，不接禁忌话题，不追问人鱼传闻，只用最普通的游客姿态假意敷衍，避开所有敏感问题。

一番盘问试探过后，渔伯川终于收起目光，摆了摆手：“夜深了，二位早些回木屋歇息吧，明日还有精力好好逛逛我们渔村。”

说完，他提着灯笼，慢悠悠转身离去，背影消失在幽深漆黑的巷弄尽头。

直到他彻底走远，夜风刮过耳畔，我和罗兰才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“这人城府太深，全程都在试探我们的来意。”罗兰压低声音，语气凝重：“幸好我们没多说一句，但凡露出半点破绽，今晚怕是就要被重点盯防了。”

我点点头，看向漆黑的街巷：“他根本不想让外人触碰村子的秘密，人鱼、腿疾，全是这里的禁忌。”

我们二人不再停留，快步折返我们暂住的临海木屋。

推开木门，屋内油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。

李兰正坐在桌边静静等候，见我们回来，立刻抬眼：“怎么样？打探到线索了吗？渔伯川没为难你们吧？”

“试探了一路，被我们糊弄过去了。”我简单将方才的遭遇快速复述一遍。

话音刚落，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
外出打探的王风和刘倩倩回来了。

两人深夜外出格外谨慎，进门第一时间反手扣紧木门，脸上带着明显的凝重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
“你们这边没出事就好，我们那边，问到大线索了。”王风压着嗓音，快步走到桌边坐下。

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，齐齐看过去。

刘倩倩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：

“我们刚才在东边居民区，避开了主干道，专找独居的老婆婆闲聊，不提人鱼、不问禁忌，只聊家常病痛。有一位心软的老婆婆，看我们外地人友善，又不像来捣乱的，偷偷跟我们说了实话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说出了最关键的秘密：

“村里人的腿，不是病的，是‘换的’。”

屋内瞬间一片寂静，只有油灯火苗轻轻跳动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李兰立刻追问。

“老婆婆说，百年前开始，我们这座渔村靠着人鱼海生存，全村世代以海为生，得大海馈赠，衣食无忧。”刘倩倩眼神严肃：“但大海有规矩，想拿海里的好处，就要付代价。”

“代价，就是双腿。”

王风接过话头，继续说道：“她说，村里世代流传，人鱼守着整片海域的生机，渔村人为了年年渔获满仓、无风无灾，和海中灵物定下了古老契约。村里每一代人，或多或少，都会被抽走腿脚的气力。”

“轻则腿脚酸软、无力跛行，重则终身残疾、离不开拐杖。不分老少、不分男女，全看大海心意。”

我心头巨震，瞬间想起满村拄拐的村民，少年佝偻无力的双腿，一切诡异的画面瞬间全部对上。

刘倩倩又补充了一句更惊悚的信息：

“而且老婆婆偷偷叮嘱我们，夜里千万不要看海，更不要靠近滩涂深水处。”

“月圆之夜，海里会有影子上岸，那就是传说里的人鱼。”

“渔伯川不让村里人说，是因为——凡是见过完整人鱼真身的外乡人，再也走不出这座渔村。”

屋内油灯忽明忽暗，海风从木窗缝隙钻进来，吹得灯火一阵摇晃。

刘倩倩那句“见过人鱼真身的外乡人，再也走不出渔村”落下，满室死寂。

王风攥紧了拳头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：“所以渔伯川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，他根本不是怕谣言吓人，是怕我们看见真相，被大海留下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罗兰指尖轻轻敲着木桌，冷静复盘：“全村老少腿脚出问题，不是诅咒，是世代履约的代价。渔村靠人鱼海养活着全村人，渔获、平安、生计，全是人鱼给的，可代价就是世代蚕食双腿行动力。”

我脑海里瞬间闪过傍晚那些拄拐的少年、壮年、老人。

怪不得不分年龄，怪不得代代如此。

这根本不是病，是世世代代抵债。

短暂沉默后，王风压不住性子：“那我们更要去看看！今晚月色这么亮，说不定真能撞见海边异象！”

“别冲动。”刘倩倩立刻拉住他：“老婆婆特意叮嘱，月圆夜海边最凶，外乡人靠近极容易出事。我们现在人生地不熟，全村人都守着这个秘密，一旦我们触碰禁忌，全村人都会一致对外。”

“可我们不能白来一趟。”我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方向：“线索已经串起来了，人鱼真实存在、渔村有古老契约、腿脚代价、夜间上岸……所有谜底，都藏在今夜的海边。”

李兰思索几秒，当即拍板：

“不硬碰，不深闯。我们只在滩涂浅岸远观，不踏入深水、不下海、不主动对视海中异象。

去四个人结伴而行，互相照应，一旦有任何不对劲，立刻撤退回木屋。”

众人立刻点头，敲定方案。

为了稳妥，我们熄掉屋内油灯，借着皎洁月光，轻轻推开木门。

深夜的渔村彻底沉寂了，整条街巷空无一人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连一丝灯火都没有。

整个村子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
只有远处海浪翻涌的声音，层层叠叠，由远及近，听得人心头发慌。

刘倩倩和李海涛留守，以防有人来找我们，有人可以打马虎眼，其他人压低脚步，沿着阴影处悄悄走向滩涂。

越靠近海边，空气越冷，浓重的海腥味里，夹杂着一丝极淡、奇异的清甜味道。

月色铺在海面，白茫茫一片，海水轻轻拍打着沙滩。

此刻风平浪静，看起来温柔无害，完全不像藏着诡秘禁忌的海域。

王风压低声音：“哪里有什么人鱼，看着挺正常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哗啦——

远处深海处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浪响动。

我们四人瞬间僵在原地，齐齐屏住呼吸。

只见月光劈开海面，深海与浅滩交界的幽暗处，一道修长、泛着莹白微光的人影，正静静浮在水面。

距离很远，看不清五官。

但能清晰看见——

她上半身是人，身姿纤细轻柔，长发散在海水里；

下半身，是一条巨大、泛着琉璃光泽的青色鱼尾。

鱼尾轻轻一摆，海面荡开一圈细碎银光。

真的是人鱼。

我们心脏骤然狂跳，谁也不敢出声，死死盯着那道百年难见的身影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巷弄深处，忽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。

是渔伯川的声音！

冰冷、缓慢，带着彻底洞悉一切的寒意：

“我说过……夜里，不要看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