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接到命令的时候,脑子里嗡嗡的。
让他去“保护”公主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王座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——每当王要做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,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你,仿佛能把你整个人看穿。
“去吧。”萧铁穆挥了挥手,“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唯你是问。”
巴特尔领命退下,走出王帐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王坐在阴影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柄这是在思考的信号。
“王到底在想什么?”巴特尔挠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。
猎场上那一箭,他全程看在眼里。百步之外,一箭命中,这等准头,就是部落里最老练的箭手也未必能做到。可做到这一点的,是一个南朝来的公主,一个据说连马都不会骑的柔弱女子。
柔弱?
巴特尔想起她接弓时的手稳得像铁打的,那一刻的眼神锐利得像刀锋。柔弱个屁。
但命令就是命令。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脑袋,快步朝公主的毡帐走去。
苏明薇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草原上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,她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斗篷,踩着草地上的露水走了出去。阿依古丽还在睡着,昨晚上她追问抛物线追问到很晚,这会儿正抱着羊皮褥子打小呼噜。
苏明薇没有吵醒她。
她需要一个人走走。
这片草原,她已经观察了将近一个月。从毡帐到河边,从山脚到缓坡,每一寸土地她都用脚步丈量过。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,而是在寻找——寻找煤层的露头,寻找适合建窑的黏土,寻找可以引水灌溉的河道。
她随身带着炭笔和一张对折的羊皮纸。这东西是她用草灰和动物胶自己做的,虽然粗糙,但足够记录一些关键信息。线条、符号、数字……这些在旁人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,在她脑子里会自动组合成一张完整的地图。
今天的目标是西边那片缓坡。
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草原被照得一片金黄。远处有牧民在放牧,羊群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珍珠。偶尔有骑马的人经过,都会好奇地看这个南朝公主一眼,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。
苏明薇不在意这些目光。
她蹲下身,从地上捏起一撮土,放在指尖揉搓着。颜色偏黑,触感细腻,含沙量不高。这是好土,但更重要的是,它说明地下可能有东西。
她翻开羊皮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,又标注了一串数字。
就在她专注记录的时候,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“公主好雅兴,一大早就出来散步。”
苏明薇抬起头,看见巴特尔骑着马停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。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亲卫,都是骑在马上,手放在刀柄上,呈保护姿态——或者说,监视姿态。
“原来是巴特尔大人。”苏明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,“王派你来的?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这么直接。
“王担心公主的安全。”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,“草原上不太平,万一有什么野兽——”
“这里离王庭不到十里,会有什么野兽?”苏明薇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巴特尔大人,你跟踪人的技术有待提高。”
被当面拆穿,巴特尔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。
他身后的两个亲卫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。跟踪被发现,这脸可丢大了。
“公主恕罪。”巴特尔硬着头皮解释,“末将真的是奉命保护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苏明薇摆摆手,“王想派人跟着,那就跟着吧。不过我有言在先,我走路快,你们骑马跟得上吗?”
巴特尔:“……”
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这个任务到底是保护还是惩罚。骑马跟一个用脚走路的女人?这算怎么回事?
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接下来的三天,巴特尔充分体验了什么叫做“怀疑人生”。
这位公主的行程简直比草原上的风还难以捉摸。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沿着不同的方向走,有时候走得很慢,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,捡起石头泥土左看右看;有时候又走得很快,仿佛在赶时间。
她随身带着那个奇怪的羊皮纸和炭笔,走到一处就画几笔,标注一些数字。巴特尔偷偷看过几次,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,弯弯曲曲的像天书一样,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公主,”他骑着马凑上去,语气恭敬了不少,“您到底在找什么?”
苏明薇正蹲在一处土坎前,专注地观察着剖面上的土层结构。听到声音,她头也没抬:“找宝贝。”
“宝贝?”巴特尔眼睛一亮,“什么宝贝?”
“能让你冬天不挨冻的宝贝。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了。煤!她在找煤!
猎场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。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南朝公主断言草原下面有煤,还夸下海口要在三个月内挖出来。巴特尔原本是不信的,但看苏明薇每天这幅样子,他又开始动摇了。
万一是真的呢?
“公主,”他的语气更恭敬了,“您……您真的能找到煤?”
“找得到。”苏明薇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巴特尔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没那么简单。她不像是在吹牛,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倒像是真的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继续跟着,但态度明显变了。从一开始的敷衍监视,变成了有几分真心的保护。偶尔苏明薇走得快了,他还会在马上提醒一句“公主当心脚下”。
苏明薇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,但什么都没说。
她心里清楚,萧铁穆派来的人不只是巴特尔。暗处肯定还有别的眼睛,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那位北凉王疑心重,不可能只派一个人来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需要时间,而监视她的人不会妨碍她记录数据。萧铁穆想看,那就让他看。她会用结果说话。
五天后,苏明薇停下了脚步。
她站在一片看起来很普通的草坡上,俯身抓了一把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就是这里了。
从地表的土层结构、植被覆盖、土壤颜色综合判断,这个位置的煤层应该离地表很近。如果是露天煤脉,那开采难度会大大降低,三个月内产出第一批煤完全可行。
她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圈,标注上数字,然后站起身,视线若有若无地朝某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“看够了?”她淡淡地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王,我找到了。”
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草茎。
苏明薇勾了勾嘴角。
鱼儿上钩了。
巴特尔快马加鞭赶回王庭的时候,萧铁穆正在处理政务。
“王。”他单膝跪地,声音有些激动,“公主她——她找到煤了!”
萧铁穆抬起头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:“哦?”
“她在西边那片草坡上转了五天,今天早上停在一个地方,说煤就在下面。”巴特尔顿了顿,“王,要不要……要不要派人去看看?”
“派谁?”萧铁穆放下手中的文书,“派你去挖?”
巴特尔缩了缩脖子:“末将……末将不会挖煤。”
“本王也不会。”萧铁穆站起身,走到大帐门口,望着外面的草原,“她既然说有,那就是有。本王等着看结果。”
他负手而立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巴特尔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继续跟着。”萧铁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她每天做什么,说了什么,都记录下来。”
巴特尔犹豫了一下:“王,公主她……她好像知道我们在监视她。”
“知道?”萧铁穆轻笑一声,“她当然知道。女人聪明是好事,但太聪明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不是好事了。”
他倒要看看,这个南朝公主到底有多少本事。
巴特尔领命退下,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背后传来萧铁穆的声音:“等等。”
“王还有何命令?”
“她的图纸,”萧铁穆想了想,“想办法弄一份副本过来。本王要看看她画的那些鬼画符到底是什么。”
巴特尔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大帐里安静下来。萧铁穆站在门口,目光投向西边的草原,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在往回走。
“五年,”他喃喃自语,“修路、挖煤、建窑、炼铁、兴水利……你倒是口气不小。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在草原上,没有人听见。
但萧铁穆知道,自己已经被勾起了兴趣。这个女人身上有秘密,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把别人的秘密一层层剥开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猎物已经入网,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