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薇回到毡帐的时候，阿依古丽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。
一盘风干肉，一碗奶茶，还有几张硬邦邦的馕。阿依古丽盘腿坐在地毯上，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担忧：“公主，您又一个人往西坡跑了。王庭里都在议论呢，说您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您脑子有问题，放着好日子不过，非要去挖什么煤。”
苏明薇拿起一块风干肉，咬了一口，味道和她想象的一样柴。她慢慢嚼着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萧铁穆的耐心有限，这一点她很清楚。三个月，这是他给的期限。三个月内挖不出煤，她的脑袋就得搬家。
可光有煤没用啊。挖出来之后呢？怎么运？怎么烧？怎么让那些顽固的草原人接受这种黑漆漆的石头能取暖？
她需要人。需要懂技术的人，需要能干活的人，还需要——最重要的——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。
“古丽，”她放下肉块，“你们北凉人过冬，都烧什么？”
阿依古丽愣了一下：“烧牛粪啊。还能烧什么？”
“只有牛粪？”
“还有干草，枯树枝……”阿依古丽扳着手指头数，“不过都不够烧的。每年冬天都要冻死好多牛羊，人也冻死不少。王庭里还好，有炭盆，底下的牧民就惨了，一家子挤在一起，哆哆嗦嗦地熬。”
苏明薇点了点头。和她预料的差不多。
“你们就没想过用别的？”
“别的？”阿依古丽摇头，“草原上除了草就是土，能烧的都烧了。再说，谁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烧的。”
苏明薇看了她一眼，突然问：“你想不想冬天的时候，帐子里暖和和的，不用缩成一团？”
阿依古丽眼睛亮了亮，但很快又黯淡下去：“当然想啊。可是……那怎么可能？”
“可能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走到角落里的木箱前，翻出她这些天画的图纸。煤层的位置、开采的方案、运输的路线，她都已经标好了。
现在就差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她把这些图纸变成现实的机会。
阿依古丽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，忍不住问：“公主，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干什么？”苏明薇把图纸卷起来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，“去求一个人。”
“求谁？”
“北凉王。”
阿依古丽差点从地毯上跳起来：“求王？您，您疯了吗？他前几天还派人监视您，您现在送上门去——”
“就是因为监视我才要去。”苏明薇打断她，“他好奇了。好奇就会见见我。见了之后，才会给我机会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还是那件从南朝带来的嫁衣，洗得有些发白了。在这个到处是皮毛和丝绸的地方，她显得格外突兀。
但有时候，突兀反而是好事。
至少能让人记住。
“王庭大帐求见？”巴特尔看着眼前的女子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是。”苏明薇语气平静，“麻烦通传一声。”
巴特尔犹豫了一下。他奉命监视这位公主好几天了，每天看着她往草原上跑，记录一些奇奇怪怪的数据。他看不懂那些数据，但他看得出来，这个女人不是在发呆。
可是现在，她要见王？
“王很忙，未必有空见您。”巴特尔说的是实话。萧铁穆最近为了春季迁徙的事情，头疼得厉害，各个部落的首领一批批地来，帐子里就没断过人。
“你去通报就是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他会见我的。”
这么自信？巴特尔看了她一眼，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大帐。
帐内，萧铁穆正在听几个部落首领汇报今年牧场的状况。草原上的事情就是这样，看似简单——放牧、迁徙、繁殖——但其中涉及的利益分配、草场划分、部落纠纷，足以让人头疼上一整天。
“王，”巴特尔凑到萧铁穆耳边，“那位公主求见。”
萧铁穆正在翻阅文书的手指顿了顿。他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：“她？来干什么？”
“没说。只说想见您。”
旁边正在说话的部落首领们对视一眼，脸上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。草原上谁不知道，大燕送来的那位和亲公主，来了之后就没消停过。先是在猎场上露了一手，现在又主动求见——
这女人想干什么？
萧铁穆合上文书，挥手让首领们退下。他整了整衣襟，重新靠回王座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苏明薇走进大帐的时候，脚步很稳。
帐内的人不少。除了萧铁穆之外，还有几个部落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，以及站在角落里的拓跋岩——苏明薇认得他，北凉的大将，那天在猎场上全程黑着脸看她射箭的那个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有好奇的，有审视的，也有带着明显敌意的。
萧铁穆坐在王座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本王听说，你要见本王？”他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苏明薇站在帐中央，不卑不亢。
“所为何事？”
苏明薇扫了一圈帐内的人。她知道萧铁穆是故意的——当着一众部落首领和重臣的面召见她，这就是在试探她的分量。
她需要把握好这个尺度。既不能太谦卑让人看轻，也不能太狂妄让人反感。
“我来，是请求一个机会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解决北凉过冬燃料问题的机会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是拓跋岩身边的某个部落首领，年纪不大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：“解决燃料问题？女人，你知道北凉的冬天冻死过多少牛羊吗？你拿什么解决？”
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不慌不忙：“用煤。”
“煤？那是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种可以燃烧的石头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我之前观察过，这片草原的某些区域，地下应该藏着煤矿。只要挖出来，烧成炭，冬天就能取暖。”
她顿了顿，环视四周：“让我试试。失败了，我走人；成功了，你们冬天不用再冻得哆哆嗦嗦。”
帐内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哄笑声四起。
“哈哈哈，挖地？让一个南朝公主去挖地？”
“女人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，以为烧火是那么简单的事情？”
“又一个自以为是的南朝人，真当自己是什么神仙下凡？”
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，内容无非是嘲讽和质疑。草原上的这些人，常年与天斗与地斗与牛羊斗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娇滴滴的南朝公主来教他们做事了？
苏明薇站在原地，面不改色。
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反应。变革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情，尤其在这个一切都按老规矩来的地方。
她需要做的，不是说服所有人——那不可能——而是说服一个人。
那个坐在王座上，一直没有说话的人。
笑声渐渐平息下来。萧铁穆仍然坐在王座上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他盯着苏明薇看了很久，久到帐内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固。
“本王凭什么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去挖地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你凭什么觉得，本王会把北凉的未来赌在一个南朝公主身上？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但苏明薇没有退缩。
她迎着萧铁穆的目光，四个字掷地有声：“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这一次，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着萧铁穆的反应。质疑北凉王的权威，这个南朝公主是活得不耐烦了吗？
萧铁穆眯起眼睛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您没有别的选择。”苏明薇没有退缩，“北凉的冬天每年都在冻死人，这是事实。牛粪不够烧，干草不够烧，这也是事实。您可以继续按老办法熬下去，也可以让我试试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三个月。我只要三个月。挖不出煤，我提头来见。挖出了煤，您让我继续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，目光深沉。
帐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几个部落首领交换着眼色，觉得这个南朝公主简直胆大包天。拓跋岩皱起眉头，似乎在想什么心事。
只有苏明薇，仍然平静地站在原地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。赌萧铁穆的好奇心，赌他对新事物的接受度，赌他作为一个王者，想要改变现状的野心。
如果赌赢了，她就能迈出第一步。
如果赌输了——
她没有再想下去。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萧铁穆突然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女人，你很自信。”
“我不是自信，”苏明薇说，“我是没有退路。”
萧铁穆又看了她一会儿，突然站起身，走到大帐门口，望着外面的草原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的声音传来，“本王给你三个月。挖不出煤——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：“提头来见。”
苏明薇心中一松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是。”
“但是，”萧铁穆补充道，“本王不会派人帮你。一切你自己想办法。需要的工具、材料、人手，你自己解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萧铁穆走回王座，重新坐下，“本王会派人看着你。挖煤的过程，本王要全程知道。”
苏明薇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萧铁穆不是完全信任她，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监控她。但没关系，这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了。
至少，她得到了一个机会。
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“还有其他要求吗？”萧铁穆问。
苏明薇想了想：“我需要几个懂烧炭的人。草原上应该有窑工吧？”
萧铁穆看向拓跋岩。拓跋岩黑着脸点了点头：“有。”
“那好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把人给我。其他的我自己来。”
萧铁穆挥手示意她退下。苏明薇行了一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，背后传来萧铁穆的声音：“等等。”
她转过身：“王还有何命令？”
萧铁穆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本王很想知道，你到底哪里来的底气？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随即淡淡一笑：“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她没有再说更多，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帐内一片寂静。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拓跋岩皱着眉头，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萧铁穆坐在王座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有趣的女人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外面，苏明薇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接下来等待她的，将是更多的挑战和困难。但她不怕。
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怕困难的人。
阿依古丽从远处跑过来，脸上写满了担忧：“公主，您，您没事吧？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？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苏明薇笑了笑，“走吧，我们回去。”
“回去？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苏明薇抬头看向西边的草原，那里有一片区域，地下藏着能改变北凉命运的东西，“然后开始干活。”
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找人、挖煤、烧炭、还要想办法在三个月内证明自己。
但至少，她已经拿到了入场券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