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苏明薇还没走出毡帐，就听见外面吵吵囔囔的声音。
阿依古丽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辫子都跑散了：“公主，不好了！议事厅那边聚集了好多人，说是要……说要赶您走！”
苏明薇手上动作一顿：“赶我？”
“那些人说是您妖言惑众，说煤是妖怪的东西，会触怒草原之神……”阿依古丽绞着辫子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老巫师正在祭坛那儿跳大神，说要驱邪呢。”
苏明薇叹了口气。看来她的煤还没挖出来，反对者已经迫不及待了。
“公主，您快想想办法啊！”阿依古丽急得直跺脚，“他们说您是妖女，要王爷把您赶出北凉呢！”
“慌什么。”苏明薇整理了一下衣襟，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议事厅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苏明薇拨开人群走进去，只见老巫师披着五彩斑斓的祭袍，手持骨杖，正在中央又唱又跳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拓跋岩站在一旁，双手抱胸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“王爷呢？”苏明薇问旁边一个侍卫。
“王爷在里面。”侍卫犹豫了一下，“公主，您还是别进去了……里面那些大人正在讨论怎么处置您呢。”
处置？苏明薇冷笑一声。她抬脚就往里走。
议事厅内，北凉各部落的首领齐聚一堂，萧铁穆坐在主位上，面色阴沉。见到苏明薇进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。
“哟，正主来了。”一个部落首领阴阳怪气地说，“就是你说地下有那什么煤？能烧？”
“能。”苏明薇平静地说。
“笑话！”另一个首领拍案而起，“我们草原人祖祖辈辈烧的是干牛粪和木柴，从来没听说过石头能烧！你这分明是妖言惑众！”
“就是！”立刻有人附和，“一个南朝女人懂什么？我们草原的事，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！”
“王爷，依我看，直接把她送回南朝得了！”
“不错不错，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！”
议事厅里炸开了锅，各种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苏明薇站在原地，既不争辩，也不解释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争吵。
萧铁穆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片刻，见她这副模样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终于，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。萧铁穆看着苏明薇：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苏明薇淡淡一笑：“王爷，我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。既然大家不信，那就让我挖出来给大家看。三个月后，是非黑白，自然见分晓。”
“挖出来？”老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进来了，拄着骨杖冷笑，“你说的那个什么煤，连祭司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！你一个南朝公主，凭什么断定地下有那东西？”
“凭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。”苏明薇说。
“狂妄！”老巫师气得胡子直翘，“你这是不敬神明！草原之神会降罪于我们的！”
“草原之神如果真的存在，”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“应该更希望他的子民能过上好日子，而不是冻死在冬天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老巫师指着她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拓跋岩这时候站了出来：“王爷，末将以为，此事非同小可。若真如她所说，地下有那什么煤，挖出来自然皆大欢喜。但若挖不出来，或者挖出来不能烧，岂不是白费功夫？到时候她拍拍屁股回南朝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本王给她三个月。”萧铁穆淡淡地说，“三个月内，挖出煤，烧给本王看。”
“王爷！”拓跋岩还要再说，被萧铁穆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苏明薇看着萧铁穆，心里微微一动。她原以为这位北凉王会趁机把她赶走，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同意让她试试。
似乎…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对付？
不对。苏明薇立刻警醒过来。萧铁穆同意让她试，不代表信任她。让她试，只是因为他也没有别的选择——如果她真的能挖出煤，对北凉只有好处；如果挖不出来，他再赶她走也不迟。
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想通这一层，苏明薇心里反而安定了。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，而现在机会已经给了她，能不能抓住，就看她自己的了。
“王爷。”她微微欠身，“三个月后，若是挖不出煤，我自行离开北凉，绝不纠缠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萧铁穆说。
苏明薇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背后传来老巫师的声音：“妖女！你会后悔的！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。
后悔？她上辈子后悔的事情多了去了，但从来没有因为努力过而后悔。
帐外，阿依古丽迎上来：“公主，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去把莫日根给我找来。”
“莫日根？”
“就是那个窑工，上次王爷答应的。”苏明薇解释，“我需要懂烧炭的人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开了。
苏明薇站在草原上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北方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，吹得她衣袂飘飘。
三个月。挖煤。烧炭。证明自己。
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但至少，她已经拿到了入场券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，拓跋岩站在议事厅门口，看着苏明薇的背影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大将，”一个亲卫凑上来，“您说这个南朝公主真的能找到煤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拓跋岩哼了一声，“但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，本将第一个饶不了她。”
亲卫犹豫了一下：“可是王爷似乎……很信任她的样子？”
“信任？”拓跋岩冷笑，“王爷只是在赌博。赢了，北凉多一个能人。输了，赶走便是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，心里却隐隐觉得，这个女人可能没那么简单。
至少，她刚才面对那么多人的质疑，既没有哭哭啼啼，也没有吓得发抖。单这份胆量，就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。
“通知下去，”拓跋岩对亲卫说，“让人盯着她的动作。有什么异常，立刻报告。”
“是。”
亲卫跑开了。拓跋岩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的苏明薇正在跟一个窑工模样的人说话，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比划什么。
他撇了撇嘴，转身进了议事厅。
帐内，萧铁穆仍然坐在王座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“王爷，”赫连昭从角落里走出来，“您真的相信她能找到煤？”
“不相信。”萧铁穆说。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但本王想看看，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她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赫连昭沉默了片刻：“王爷，这个女人不简单。属下听说，她在猎场上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猎物。”
“百步？”萧铁穆挑眉，“本王麾下能做到的，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“而且，”赫连昭继续说，“她好像会看地形。属下的人说，她这些天一直在草原上转悠，专门找那种有黑色石头的土坡。”
萧铁穆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继续看着。”他说，“本王倒要看看，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赫连昭应了一声，退回了角落。
萧铁穆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看着远处的苏明薇。她正在跟那个窑工比划着什么，时不时蹲下来在地上画几道。
那瘦小的身影在辽阔的草原上显得格外突兀，但不知为什么，萧铁穆觉得她并不孤单。
“女人，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你最好真的能找到煤。”
否则……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转身回了王座。
傍晚时分，苏明薇终于找到了莫日根。
这个窑工三十出头，满手老茧，右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烧伤疤痕。他正在窑炉边忙活着什么，听到有人叫他，不耐烦地抬起头。
“干啥？”他的声音有些结巴，“没看到我正忙着呢？”
苏明薇也不生气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递过去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莫日根狐疑地接过图纸，只看了一眼，眼睛就直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啥？”他结结巴巴地说，“这、这窑的构造……咋跟俺见过的都不一样？”
“新型炭窑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比你现在用的，效率高三成。”
“三成？！”莫日根眼睛亮了，但很快又警惕起来，“你、你是谁？为啥帮俺？”
“我是南朝来的公主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帮你，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挖煤。”
“挖煤？”莫日根愣住了，“啥煤？”
“一种可以燃烧的石头。”苏明薇解释，“比木柴耐烧，比牛粪热值高。冬天烧这个，帐子里暖和和的。”
莫日根挠了挠头，显然不太理解。但当他再次看向图纸时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“这窑……真能提高三成？”
“至少三成。”
莫日根沉默了。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，眼神变得坚定：“好，俺跟你干。”
苏明薇笑了。这是她到北凉以来，第一个真心实意愿意帮她的人。
“明天一早，西坡集合。”她说，“我带你去挖宝贝。”
莫日根重重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苏明薇就起来了。她简单收拾了一下，带上工具和阿依古丽一起往西坡走去。
清晨的草原笼罩在一层薄雾中，空气清冷得能哈出白气。苏明薇裹紧身上的皮袍，踩着露水往西边走。
“公主，”阿依古丽打着哈欠，“您真的能找到那种什么煤？”
“能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阿依古丽看着她自信的侧脸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南朝公主，好像真的跟别人不一样。
至少，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她这样，为了一个目标，可以如此坚定。
西坡很快就到了。苏明薇站在坡顶，环顾四周，然后蹲下来，抓起一把土，在指尖捻了捻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说。
阿依古丽探头看了看：“这里？这里跟别的地方没啥区别啊？”
“区别在于地下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指着前方的凹陷处，“看到那边的土色了吗？比周围深，而且有光泽。如果我没猜错，下面三尺就是煤层。”
“三尺？”阿依古丽瞪大眼睛，“您，您咋知道的？”
“经验。”苏明薇说。
其实是知识。但她没办法跟阿依古丽解释什么是地质学，只能用经验概括。
远处，莫日根带着几个帮手赶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锹，背后还背着一个筐。
“公主，”他喘着粗气说，“俺把家伙事儿都带来了。咋整？”
“往下挖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三尺之内，必有收获。”
莫日根应了一声，招呼几个帮手开始挖起来。
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，尘土飞扬。苏明薇站在旁边，静静地看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太阳渐渐升高，草原上的雾气散去，露出湛蓝的天空。
“停！”突然，莫日根大喊一声，“有东西！”
苏明薇快步走过去，只见坑底露出了一层黑色的石头，密密麻麻地嵌在土层里。
她弯腰捡起一块，在指尖掂了掂。入手沉重，质地细腻，用指甲划了一下，留下清晰的痕迹。
是煤。
优质的烟煤。
“公主，”莫日根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这、这啥玩意儿？咋这么黑？”
“煤。”苏明薇说，嘴角浮起笑意，“能烧的石头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周围一圈人震惊的表情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远处山坡上，巴特尔骑着马，远远地看着这边的情况。他身后，萧铁穆骑在马上，目光深沉。
“王爷，”巴特尔说，“她好像真的找到了。”
萧铁穆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坑边的瘦小身影。
片刻后，他调转马头：“走。”
“王爷，不过去看看？”
“看什么。”萧铁穆说，“等她挖出来再说。”
他骑着马往回走，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。
那个女人，真的找到了。
有意思。
萧铁穆回到王庭的时候，议事厅里已经炸开了锅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，不过半天功夫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南朝公主真的在西坡挖出了黑色的石头。
“王爷，”拓跋岩第一个迎上来，“那女人真的找到了！您看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，正是苏明薇让人送来的煤样。
萧铁穆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烧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烧？”拓跋岩愣了一下，“现在就烧？”
“对，现在。”
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架起火堆，把煤块扔进去。火焰跳动着，片刻后，煤块燃烧起来，发出炽热的光芒。
议事厅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，说不出话来。
萧铁穆盯着那燃烧的煤块，眼神复杂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从今天起，西坡煤矿由苏明薇负责开采。所需人力物力，王庭全力配合。”
“王爷！”拓跋岩第一个反对，“这——”
“怎么？”萧铁穆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有意见？”
拓跋岩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。
他知道，王爷决定了的事情，没有人能改变。
而且，那燃烧的煤块，确实让他无话可说。
晚上，苏明薇回到毡帐的时候，阿依古丽正在等她。
“公主！”阿依古丽冲上来，激动得脸都红了，“王爷下令了！西坡的煤矿让您负责开采！还说、还说需要什么配合都成！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！千真万确！”
苏明薇笑了。这是她到北凉以来，第一个真正的胜利。
但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三个月后，她要挖出更多的煤，烧给所有人看。
到那时候，看谁还能说她是妖女。
帐外，草原上的星空璀璨明亮。苏明薇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那些星星。
“公主，”阿依古丽好奇地问，“您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路。”苏明薇说。
“路？哪里有路？”
苏明薇没有回答。她看的不是脚下的路，而是心里的路。
五年规划，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接下来，是第二步，第三步……
总有一天，她要让这片草原变个样子。
也让所有人知道，她苏明薇不是弃子。
而是奠基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