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了。
苏明薇站在西坡的深坑边，看着劳工们从坑底爬上爬下，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。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——和上一世开会时被甲方否定时一模一样。
“公主，”阿依古丽跑过来，脸上沾满了黑灰，“又挖了一批，您看看？”
苏明薇点头，跟着她走到堆放黑石的地方。这三天挖出来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，乌黑发亮，看起来和她前世见过的煤块毫无二致。
她弯腰捡起一块，在手里掂了掂重量，又凑近闻了闻。没有异味。
“点火。”她说。
莫日根搓着手跑过来。这几天他一直亲自盯着烧炭的试验，脸上的烧伤疤痕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点燃一块黑石，火焰很快跳动起来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然而火焰只烧了不到三息，那块黑石就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碎成了三四块。火苗迅速熄灭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碎屑撒了一地。
苏明薇盯着那堆灰烬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问。
莫日根蹲下来，用木棍拨弄着碎石头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这、这石头不耐烧……一点就碎，根本存不住火……和煤不一样……”
“妖女！”
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苏明薇抬头，看见老巫师骑着马冲了下来，手里还拄着那根象征权威的法杖。他的身后跟着拓跋岩，还有几个部落首领模样的中年人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煤？”老巫师把马鞭甩得啪啪响，“点火就碎，分明是亵渎草原神灵的邪物！你这个南朝来的妖女，用妖法迷惑王爷，现在又用邪物欺骗族人——其心可诛！”
“就是！”旁边有人帮腔，“前几天还说什么‘黑金’，现在看来根本就是骗人的！”
“王爷应该把她绑起来，用草原的规矩处置！”
苏明薇没有说话。她弯腰又捡起一块黑石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确实不是煤。这是——
“硫铁矿。”她轻声自语，“伴生矿。”
上一世她在矿山实习时见过这玩意儿。含硫量太高，根本不能直接燃烧。煤层通常伴生着硫铁矿，这点她知道，但她没想到这片区域的伴生矿这么多，几乎和煤层混在一起。
是她大意了。
“妖女，你在说什么？”老巫师大声质问。
苏明薇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不是煤。是硫铁矿，伴生矿。”
“哈！你终于承认了！”老巫师哈哈大笑，“什么煤不煤的，根本就是你编出来的谎言！王爷——”
他转向一直骑马站在后面的萧铁穆，拱手道：“王爷，老朽早就说过，南朝的女人懂什么草原的事？您被她蒙蔽了这么久，现在该醒醒了！这种妖女，就应该赶出北凉，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？”
萧铁穆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老巫师立刻闭上了嘴。
萧铁穆骑着马缓缓走近，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片刻。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欣赏和期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——像在看一件值不值得继续投资的货物。
“三天。”他开口，“本王给了你三天。你说能找到煤，现在呢？”
苏明薇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退缩：“不是位置的问题。”
“但你确实没找到煤。”
“是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头对拓跋岩说：“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，送回王庭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苏明薇知道，这意味着她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。
拓跋岩应了一声，骑马朝她走过来。
“公主，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同情，“走吧，别让王爷为难。”
苏明薇站着没动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拓跋岩皱眉：“你还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需要再看一下。”苏明薇指着那片挖掘区域，“伴生矿这么多，说明煤层应该就在附近。让我再确认一下位置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老巫师打断她，“事到临头还想狡辩？拓跋将军，这种妖女留不得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”苏明薇的声音突然提高，“让我再确认一下。”
她不等拓跋岩反应，大步朝挖掘区走去。劳工们自动让开一条路，看着她蹲下来，捡起一块石头，又一块石头。
不是煤。
还不是。
萧铁穆在马上看着她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公主，要不……就算了吧？”
苏明薇摇头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硫铁矿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，她看着远处的山坡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伴生矿这么多，说明煤层确实不远。但她之前判断的深度可能不够——硫铁矿比煤更容易形成，也更容易露出地表。如果她没猜错的话，煤层应该在更深的地方。
“继续挖。”她说。
阿依古丽愣住了：“啊？”
“我说继续挖。”苏明薇看向她，眼神平静而坚定，“不是位置的问题，是挖得不够深。继续挖。”
阿依古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苏明薇的表情，又咽了回去。
远处，萧铁穆骑在马上，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了良久。
“王爷，”拓跋岩凑过来，“这女人……要不要属下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让她挖。”
“是。”
萧铁穆调转马头，最后看了苏明薇一眼。她已经弯下腰，继续在石堆里翻找着什么。暮色渐起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本王倒要看看，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。”
苏明薇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。她蹲在地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捡起的那块硫铁矿，思绪却已经飘远了。
伴生矿的出现不是坏事。恰恰相反，这说明她的判断方向是对的。煤层就在这片区域附近，问题只是在于深度。
她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重新构建这片山坡的地质模型。上辈子在矿山实习时，老工程师说过一句话：找矿这件事，七分靠资料，三分靠运气，剩下九十分靠经验。
她没有老工程师的经验，但她有另一个优势——她知道这片土地在千万年前是什么样子。
煤是怎么形成的？远古时期的森林被埋藏在地下，经过漫长的地质作用变成了煤炭。而硫铁矿通常分布在煤层的上方或边缘，充当着某种“向导”的角色。
也就是说，她现在站的位置，煤层应该在更深处。
“莫日根。”她站起身，“换个地方。”
正在收拾东西的莫日根抬起头：“啊？”
“这里挖不到煤，但说明煤就在附近。”苏明薇指着山坡的另一侧，“去那边，重新开一个坑。”
莫日根犹豫了一下，看看远处的萧铁穆，又看看苏明薇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俺听您的。”
他招呼着劳工们转移阵地。苏明薇跟在他们身后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三个月的时间，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。如果这次还找不到可用的煤，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。保守派不会放过这个攻击她的机会，萧铁穆的耐心也会被消磨殆尽。
但她不能放弃。
上一世，她从一个普通大学生变成设计院的骨干，靠的不是天赋，而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。甲方否了她的方案，她就改到对方满意为止。施工队出了事故，她就亲自跑到现场盯着。
这一世也一样。
她苏明薇，从来不是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。
“公主，”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……您真的能找到煤吗？”
苏明薇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暮色中，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几分担忧，也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一定能。”
阿依古丽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远处，老巫师看着这边的情况，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垂死挣扎。”他低声对旁边的部落首领说，“明天这个时候，她就会被王爷赶出北凉。南朝的女人，真以为草原是她能撒野的地方？”
部落首领没有说话，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苏明薇的背影。
不知为什么，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那个女人……似乎没那么容易倒下。
夜幕降临，西坡上的火把依次点燃。苏明薇站在新开的坑边，看着劳工们挥动镐头，汗珠从额头滑落，落在脚下的土地上。
快了。
她能感觉到，煤层已经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