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，日头正烈。
苏明薇蹲在坑边，用炭笔在随身带的羊皮纸上画着剖面图。距离她上次判断错误已经过去了五天，保守派的冷嘲热讽就没断过，老巫师每天让人在山坡下敲锣打鼓地唱衰，说什么“天意难违”。
她充耳不闻。
“公主，您画的这是啥？”阿依古丽递过来一碗水，凑着脑袋看图纸。
“地层剖面。”苏明薇接过碗喝了一口，“之前我们挖的是表层土往下三丈，那个位置是硫铁矿层。煤层应该在更下面，大概再往下两到三丈。”
“两三丈？”阿依古丽咋舌，“那得挖到啥时候？”
“挖到挖到为止。”
莫日根从坑底爬上来，满身是土：“公主，俺按您说的改了角度，这会儿差不多到您说的那个深度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又爬了下去。苏明薇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，走到坑边往下看。阳光照在坑底，映出几张黝黑的脸。
“停！”坑底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苏明薇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咋了？”莫日根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“俺……俺好像挖到啥了。”一个小劳工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这触感不对，软乎乎的，还有点……”
“煤！”另一个人叫了起来，“是煤！黑石头！真的是煤！”
苏明薇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坑。
她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小块黑褐色的碎屑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触手是细腻的粉末，没有硫磺那种刺鼻的味道。她又捡起一块较大的，在阳光下照了照——乌黑发亮，纹理清晰。
就是煤。
“继续挖，小心点，别破坏了整体结构。”她的声音稳如磐石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手心已经全是汗。
劳工们跟打了鸡血似的，镐头挥得虎虎生风。黑色的煤层越露越多，从一小块变成一大片，最后整面坑壁都是黑油油的煤。
苏明薇站在坑底，抬头看着四周黑压压的岩壁，突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。
上辈子在工地熬了那么多年，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找到矿了”。
“公主，这玩意儿……真能烧？”阿依古丽探着脑袋往下看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烧给你看。”
她挑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煤，带人爬上坑顶。火堆是现成的，劳工们平时取暖做饭都用这个。苏明薇把煤丢进火堆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在一旁等着。
旁边围了一圈人，莫日根、阿依古丽、还有几个好奇的劳工，大家都盯着那堆火。
起初没什么反应。
阿依古丽松了口气：“公主，这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苏明薇抬手打断她。
火堆里的煤块逐渐被点燃，一缕缕黑烟冒了出来。紧接着，火苗从煤块表面蹿了起来，颜色从橘红变成金黄，最后变成白晃晃的一片。
火堆的温度明显升高了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站在旁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几步。
“这……”莫日根眼睛瞪得溜圆，“这火咋这么旺？比牛粪烧得旺太多了！”
“煤的热值比干牛粪高三四倍。”苏明薇淡淡地说，“烧起来自然更旺。”
“公主威武！”阿依古丽第一个叫了起来，激动得一把抱住苏明薇的胳膊，“您真的找到了！您真的找到了！”
周围的劳工也跟着欢呼起来。
苏明薇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她看着燃烧的火堆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皮肤映得微微发红。
老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，脸上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，难看至极。
“这……这不过是碰巧罢了。”他梗着脖子说，“运气好而已，算不得真本事。”
苏明薇懒得理他。她转身看向莫日根：“这批煤先不要大规模开采，你带人把煤层覆盖好，别让雨淋了。我去王庭一趟。”
“公主，您这会儿去王庭干啥？”阿依古丽问。
“让人来看看。”苏明薇拍了拍裙摆上的煤灰，“这么大的事，总得有人给我作见证。”
她骑上马，头也不回地往王庭的方向奔去。
消息比她跑得还快。
苏明薇还没到王庭，萧铁穆就已经收到了探子的快报。他放下手中的公文，起身走出大帐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爷，那女人……真的找到煤了？”拓跋岩从身后走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。
“嗯。”
“那火您看了吗？烧得确实旺，比咱们烧了几十年的牛粪强太多了。”
萧铁穆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猎场上的女人，冷静地搭弓射箭，百步之外命中猎物。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运气好。
现在看来，运气好的好像不只是射箭。
“王爷，要不要……”
“备马。”
“啥？”
“本王亲自去一趟。”
拓跋岩愣了一下：“王爷，这种小事让下面的人去就行了，您亲自去……”
“备马。”
萧铁穆翻身上马，一夹马腹，头也不回地朝西坡的方向奔去。拓跋岩在原地愣了片刻，赶紧骑马跟上。
西坡上，火堆还在燃烧。
苏明薇站在火堆旁边，正在给几个部落首领讲解煤的用途和开采方法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周围的人听得很认真。
萧铁穆骑马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他远远地停下，看着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女人。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，她正在比划着什么，时不时低头在羊皮纸上画几笔。
“王爷。”旁边有人发现了他，赶紧行礼。
周围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。
苏明薇抬起头，看到萧铁穆正骑在马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探究、审视、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女人，”萧铁穆跳下马，朝她走过来，“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？”
苏明薇笑了笑：“王爷想知道？”
“说。”
“慢慢看呗，反正时间还长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突然笑了一声：“好，本王倒要看看，你还能给本王多少惊喜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，映着两人的脸。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，只有阿依古丽在后面偷偷拽了拽苏明薇的袖子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公主，王爷这是……啥意思啊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”苏明薇看着萧铁穆的背影，轻声说，“我暂时不用滚蛋了。”
远处，拓跋岩骑马赶上前来，看着眼前的场景，忍不住低声嘀咕：“这女人，还真是有两下子。”
萧铁穆没有回头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两下子？
他觉得，可能不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