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薇回到王庭的第三天，第一批煤正式投入使用。
她特意选了个人多的毡帐，让人把炉火烧得旺旺的，又把通风口撬开大半。草原上的人围着看新鲜，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“这就是能让石头烧起来的黑煤？”
“听说暖得很，比牛粪强多了。”
“南朝人的玩意儿，真那么神？”
苏明薇没理会这些议论。她盯着炉火，心里盘算着推广计划。煤的好处需要时间证明，急不得。
帐子里很暖和，橘红色的火苗跳动 着，把周围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。巴特尔蹲在炉边，伸手烤着火，嘴里不停嘟囔着“这可比牛粪强多了”。阿依古丽站在苏明薇身后，双手绞着辫子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明薇注意到莫日根站在人群后面，伸长脖子往这边看，便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师傅。”莫日根走过来，声音有些紧张，“这煤……真能推广？”
“能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但得教会他们怎么用。通风最重要。”
莫日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他这两天跟着苏明薇学烧煤，已经见识了这黑石头的厉害。那火苗是蓝色的，烧起来比牛粪旺得多，温度也高得多。
“对了，”苏明薇压低声音，“你去找几块薄铁皮，我有用。”
“薄铁皮？”莫日根愣了一下，“要那个干啥？”
“做排烟管。”苏明薇说，“煤烧起来烟大，得想办法把烟排出去。”
莫日根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准备了。
苏明薇又转向阿依古丽：“你去告诉每个人，生炉子的时候通风口必须开着，谁也不许堵。”
阿依古丽点头去了。
苏明薇站在炉边，看着跳动的火苗，心里却有些不安。煤的好处显而易见，但推广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。这里的人不会理解什么叫“一氧化碳中毒”，他们只会看到结果——死人。
她需要更谨慎。
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深夜。
守夜的士兵发现帐子里有人倒地，口吐白沫，人已经没气了。消息很快传开——用煤的人死了。
死的是个年轻牧民，叫巴根，家里还有年迈的阿妈。他 是第一批主动要求试用煤的人之一。
苏明薇赶到现场时，帐子外围满了人。她拨开人群走进去，看到巴根躺在地上，脸色发青，嘴唇发紫，典型的窒息症状。
“通风。”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炉子，“通风口太小了，密闭空间里煤燃烧不充分，会产生一氧化碳。”
没有人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老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，披着他那件打着补丁的法袍，眯着眼睛扫了一圈现场，然后抬高声音：“天罚！这是天罚！黑石是地下的邪物，触怒了神明，所以降下灾祸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妖女害人！”
“早就说过不能信她！”
“把她赶出去！”
苏明薇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，证据摆在那里——人确实死了。
但她不能背这个锅。
“巴根的阿妈呢？”她问。
人群安静了一下，有人指了指旁边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拄着拐杖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。
苏明薇走过去，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：“老人家，我需要知道，巴根生炉子的时候，通风口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？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：“他……他说怕冷，把风口堵了大半……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
苏明薇站起身，转向众人：“各位听见了吗？是通风不当，不是煤的问题。密闭空间里烧任何东西都会出问题，不只是煤。”
“你少狡辩！”老巫师往前一步，“以前烧牛粪怎么没出过事？就是你带来的邪物害死了人！”
“牛粪燃烧温度低，产生的有害气体少。”苏明薇的语气很平静，“煤燃烧温度高，产生的烟气更毒。所以更要注意通风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给我三天，我改良炉具，加装排烟管道。如果再出问题，我立刻走人，永远不回北凉。”
老巫师还要说什么，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：“本王也想知道，你还有什么花样。”
萧铁穆拨开人群走进来，目光在苏明薇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扫向地上的尸体。他的表情很冷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王爷。”老巫师赶紧行礼，“这妖女——”
“本王自有分寸。”萧铁穆打断他，看回苏明薇，“女人，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苏明薇迎着他的目光：“我从不食言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一声，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：“好，三天后本王来看你的新炉子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老巫师赶紧跟上，临走前还回头瞪了苏明薇一眼。
人群散去后，苏明薇站在原地没动。阿依古丽凑过来，声音发抖：“公主，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
“能行。”苏明薇说，“只要通风做好，就不会有事。”
她低头看着巴根的尸体，心里沉甸甸的。这是一个人命，她得记住。
乌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，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巴根的症状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一氧化碳。”她喃喃自语，“确实是中毒。”
“你信我？”苏明薇有些意外。
乌兰看了她一眼：“我行医三十年，见过太多因为无知丢掉的性命。这不是煤的错，是用的人的错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帮我准备一些救治中毒的草药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以防万一。”
乌兰点头去了。
苏明薇深吸一口气。三天时间，她需要画出新的炉具图纸，找莫日根打样，还要教会使用者正确的方法。时间很紧。
但她没有选择。
萧铁穆回到自己的毡帐时，拓跋岩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王爷，这事儿……”
“先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萧铁穆解下腰刀放在桌上，“如果她能解决，本王就继续用她。如果解决不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拓跋岩点头，退下了。
萧铁穆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那个女人，总是能搞出点动静来。
希望这次，她还能翻盘。
苏明薇连夜画出了改良炉具的图纸。排烟管道、加装风斗、预留通风口……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她画得很仔细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上一世在设计院加班画图的时候，她经常这样一画就是一夜。现在换了战场，道理是一样的——用专业解决问题。
图纸完成后，她去找莫日根。
“师傅，这、这是啥？”莫日根看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，眼睛发直。
“改良炉具。”苏明薇指给他看，“这里要留通风口，这里要装排烟管，还有这里……”
她详细讲解了一遍，莫日根似懂非懂地点头，然后拿着图纸去准备了。
苏明薇又去找乌兰，请她帮忙准备一些救治中毒的草药。
“通风……”乌兰喃喃自语，“确实，密闭空间里烧什么都危险。”
“你信我？”苏明薇有些意外。
乌兰看了她一眼：“我信我看到的。你带来的煤确实暖，比牛粪好用太多。这次是意外，不是必然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暖：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乌兰转身去翻草药，“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三天的期限转瞬即逝。
新的炉具在王庭中央的空地上摆好，一排十个，每个都装着苏明薇设计的排烟管道和通风装置。萧铁穆带着一群人来了，老巫师跟在后面，脸色铁青。
“开始吧。”萧铁穆说。
苏明薇点头示意，莫日根带着人点燃了炉火。火苗跳动起来，烟雾顺着管道排出，没有一丝泄漏。
她打开其中一个炉子的门，指给众人看：“看，火苗是蓝色的，说明燃烧充分。只要通风口开着，就不会有危险。”
她又演示了一遍正确使用方法，然后看向萧铁穆：“王爷，您可以派人盯着，三天内如果再出问题，我立刻走人。”
萧铁穆盯着那排炉子看了片刻，突然开口：“女人，你说的煤确实能烧，但会杀人。这笔买卖，本王不做了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沉，但表情没变。她摇头：“不是煤杀人，是方法不对。让我改进通风设施，我保证不会再出事。”
“本王给过你机会。”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上前一步，“巴根的死是意外，是使用方法不当。但煤的好处您也看到了——它比牛粪暖三倍，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只要用对方法，它能帮北凉度过每一个寒冬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您要我走，我随时可以走。但您要想清楚，走了一个会挖煤的，以后的寒冬怎么办？”
萧铁穆沉默着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帐外，风声呼啸。
帐内，炉火噼啪作响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萧铁穆终于开口，“如果再出事，你提头来见。”
苏明薇松了口气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萧铁穆转身离开，人群也随之散去。老巫师走在最后，回头狠狠瞪了苏明薇一眼，那眼神像淬了毒。
苏明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。
阿依古丽凑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公主，老巫师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通风设施推广开，让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安全用煤。只要煤能稳稳当当地烧起来，谣言就不攻自破。”
她抬头看天，草原的天蓝得刺眼。
这只是第一个坎。
以后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