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洒进来，苏明薇已经坐在木箱搭成的“工作台”前，手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。
通风系统。
她把现代农村土灶的通风原理简化又简化，最后画出一个最简单的方案：在炉膛和烟囱之间加一个进风口，让冷空气从下方进入，热空气向上从烟囱排出。只要空气流通顺畅，一氧化碳就来不及积聚到致命浓度。
“公主，您两天没合眼了。”阿依古丽端着一碗奶茶走进来，看着苏明薇眼下的青黑，有些心疼。
“还差一个数据。”苏明薇头也没抬，“烟囱的高度和炉膛的开口大小要匹配。高度不够，热气流上不去；开口太大，冷风倒灌进来，火就灭了。”
阿依古丽听不懂这些，但她看着公主专注的侧脸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有使不完的劲，好像天大的问题摆在她面前，她都能想办法解决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师傅！”莫日根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，“您要的铁皮俺带来了！”
苏明薇抬起头，看到莫日根抱着一卷薄铁皮站在外面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工匠。这两天她把改良方案交给莫日根，让他按图制作。现在看来，进度比她预想的快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把羊皮纸卷起来，“我看看做得怎么样。”
莫日根把铁皮铺在地上，那是一块裁好的长方形薄铁，中间压出一道凸起的棱。苏明薇检查了一遍，点头：“形状是对的。安装的时候注意密封性，所有接缝的地方都要用湿泥抹平，不能漏气。”
“俺明白。”莫日根搓着手，“师傅，这个进风口到底管不管用？俺烧了半辈子炭，还没听说过火还得'呼吸'的。”
“火确实需要呼吸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“氧气不够，火就灭；氧气太多，温度上不去。通风的目的就是控制氧气量，让煤充分燃烧，同时把废气及时排出去。”
莫日根似懂非懂地点头，但他选择相信师傅——自从上次亲眼看到她调整火候烧出比平时好三成的炭，他就彻底服气了。
安装进行得很顺利。
苏明薇亲自盯着工匠把改良后的炉具装在自己帐中。她选的安装位置靠近帐门，这样空气流通最好。烟囱从帐顶伸出去，高出帐篷半米有余。
“点火吧。”她下令。
莫日根亲自点燃第一块煤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，帐内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。苏明薇没有急着庆祝，而是站在炉边，仔细感受空气的流动。
没有异味。
这是最关键的指标。如果通风不好，一氧化碳是无色无味的，但人吸入会头晕直至死亡。她让自己的感官保持警觉，同时注意观察火焰的颜色——正常的煤燃烧应该是橙黄色，如果变成蓝色或者冒黄烟，说明通风有问题。
火苗稳定地燃烧着，帐内越来越暖，却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。
阿依古丽新奇地凑到炉边：“公主，真的不熏人了！以前烧炭的时候，帐子里待久了会头疼，现在一点事都没有！”
“还不够。”苏明薇说，“这只是在我们帐里试成功了。要让所有人都能用上安全的煤，得把炉具推广出去，还得教会他们正确的使用方法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巴根的事故已经让很多人害怕了。得让他们亲眼看到，这个改良后的炉具真的安全，才能打消顾虑。”
莫日根在一旁接口：“师傅，俺有个主意。明天王庭不是有集市吗？到时候人最多，您把炉具搬到集市上去，当着所有人的面烧给他们看。谁看了都明白，这东西真的不会杀人。”
苏明薇眼睛一亮：“好主意。”
次日，集市。
北凉王庭的集市不大，但每个月的这几天，四周的牧民都会赶着牛羊来交换物资。苏明薇让人把改良后的煤炉搬到集市最热闹的位置，当众点燃。
火苗跳动，温暖的橘红色光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。
“大家看好了。”苏明薇提高声音，“这个炉具和之前的不同，我加了通风口和排烟管。空气从下面进来，废气从上面出去。只要烟囱通着，就不会有事。”
一个年老的牧民凑上前，狐疑地看着火堆：“上次巴根……”
“上次是通风口被堵住了。”苏明薇打断他，“我把烟囱加高，就是防止倒灌。现在你们看，火烧得旺，帐子里也没有异味。”
她让人把一个空帐篷拉过来，现场演示。帐门关上，只留烟囱在外面。过了约莫一刻钟，她打开帐门，率先走进去。
“进来感受一下。”
几个胆大的牧民跟了进去。帐内温暖如春，空气清新，和之前烧炭时那股子闷头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“真神了。”有人喃喃道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苏明薇改良煤炉、在集市上当众演示的事，一下午就传遍了整个王庭。有人说她确实有本事，有人说她是运气好，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什么“妖女就会变戏法”。但不管怎么说，改良后的炉具确实再没出过事。
这天晚上，苏明薇在自己的帐中算账。改良后的炉具成本比之前高了一些，但安全系数大大提高。只要推广开，煤炭就能真正在北凉站稳脚跟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从外面进来，表情有些犹豫，“王爷那边……有人传话说，王爷想见您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萧铁穆主动要见她？这倒是稀罕。
“知道了。”
王庭的主帐比她的毡帐大了三倍不止，帐内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，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。萧铁穆坐在主位，手里握着一杯酒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进来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行了个礼。
“听说你改进了通风方式？”萧铁穆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还跑到集市上去演示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本王让人去看了。”萧铁穆放下酒杯，站起身，走到帐中那个改良后的煤炉前。这个炉具是苏明薇让人专门送到他帐中的样品，“确实没有异味，温度也比之前的高。”
他伸出手，在炉边感受了一下温度。火焰安静地燃烧着，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衬得他眉眼间的冷峻柔和了一些。
帐内安静极了，只有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“你总是能给人惊喜。”萧铁穆沉默了很久，突然开口，“本王以为你会哭着来求本王再宽限几天，结果你自己把问题解决了。”
“哭没有用。”苏明薇说，“有问题就解决，这是唯一有用的办法。”
萧铁穆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深沉得像草原上的夜空，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“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他说，声音低沉，“一个月内，让王庭的人都能用上安全的煤。”
苏明薇心里一喜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她转身退出主帐，走出帐门的那一刻，看到远处黑暗中老巫师的身影一闪而过。那个老家伙，肯定又在暗中盯着她。
但那又如何？
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，草原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，星星亮得仿佛触手可及。风裹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，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。
一个月的期限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足够她把改良后的炉具推广到整个王庭了。
阿依古丽从黑暗中跑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公主，王爷他……”
“给了我们一个月。”苏明薇说，“一个月内，让王庭所有人都用上安全的煤。”
“真的？太好了！”阿依古丽欢呼了一声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“可是公主，时间会不会太紧？”
“够用。”苏明薇迈步往回走，“只要炉具生产跟得上，培训跟得上，就没问题。”
她还有很多事要忙。生产线的搭建、工匠的培训、使用手册的编写…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力亲为。
但她已经习惯了。
上一世在设计院的时候，加班画图是常态。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，做的事本质上都一样——用专业知识解决问题，让不可能变成可能。
身后，主帐的烛光依然亮着。
萧铁穆站在帐门口，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杯酒，温度已经凉透了。
“王爷。”巴特尔从暗处走出来，“您真的相信她？”
“本王不相信她。”萧铁穆说，“本王只相信她能办事。”
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，转身回到帐中。
那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。但现在，他不想去探究了。重要的是，她真的能解决问题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