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煤运到王庭那天,整个营地都轰动了。
几十辆牛车从西坡下来,车上堆满了乌黑发亮的煤块。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过半天功夫,所有帐子都掀开了帘子,有人趴在车边看,有人跟在车后面跑,还有人一路跑着去通知相熟的牧民。
苏明薇骑在马上,亲自押着车队进城。
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。炉具改良成功后,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生产线的搭建中——协调工匠、调配材料、培训使用规范、编写简明手册。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阿依古丽跟在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:“公主,您看,大家都在看呢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苏明薇说,“看完就懂了。”
车队停在集市中央,那里已经搭好了临时的展示台。改良后的煤炉一字排开,每一座都配备了进风口和排烟管道。莫日根带着几个工匠守在炉边,个个神情紧张。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上一次煤炉出了人命,整个王庭谈煤色变。这次如果再出问题,她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明薇下令。
莫日根点头,点燃了第一炉火。
黑色的煤块在炉膛里燃烧,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,滚滚热浪透过炉壁散发开去。围观的牧民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恐惧。
“大家看好了。”苏明薇提高声音,“这炉子两边都有通风口,烟从上面走,热从下面散。只要不把通风口堵死,就不会有事。”
她随手捡起一块牛粪,放在另一个炉子里点燃,对比给众人看。煤火的热度明显高得多,不过一会儿功夫,周围的空气就开始升温。
有人试着靠近了一点。
“暖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更多声音响起来。
“真的暖啊!”
“这黑石头这么厉害?”
“比牛粪强太多了……”
苏明薇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人群的反应。她不需要多说什么,数据和温度会说话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主帐。
萧铁穆正在议事,赫连昭在旁边坐着,两人讨论今年冬季牧场的分配问题。巴特尔从外面进来,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北凉王抬起头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赶到集市的时候,煤炉周围已经围满了人。萧铁穆分开人群走进去,第一眼就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炉边,正指着炉具向几个牧民解释着什么。
她讲得很仔细,时而比划时而示范,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。
萧铁穆没有出声,径自走到最近的一座煤炉前。炉火正旺,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惯常冷硬的表情融化了一些。他伸出手,在炉边感受了一下温度。
很暖。
比牛粪暖得多。
“王爷。”苏明薇终于注意到他走了过来,退后一步,垂首行礼。
萧铁穆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炉火。火焰跳动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周围的人都在等他的反应,议事厅里那些老家伙等着看结果,牧民们等着看新东西能不能用,萧铁穆自己也在等——等一个答案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“够暖。”他终于开口,只说了两个字。
苏明薇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两个字,已经足够了。
“王爷,煤炉已经全面推广下去了。”她汇报道,“第一批先供给王庭附近的牧民,每家发一份使用手册。等入冬之前,还会推广到更远的部落。”
“本王听说,你让人把通风口做成活动的?”萧铁穆问。
“是。这样即便有人忘记开,也能轻易打开。”苏明薇回答,“而且我在每个进风口上都刻了记号,牧民不识字也能看懂。”
萧铁穆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看向人群,目光在那些好奇的、怀疑的、跃跃欲试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巴特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议事厅的那帮老头子,”萧铁穆的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,“谁再敢说煤是妖物,本王就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。”
巴特尔应了一声,快步离去。
萧铁穆又看了一眼苏明薇。这个女人站在炉火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不是野心勃勃的光,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——像是画图的人终于看到了竣工的房子,设计师终于走到了完工的桥。
“你让本王看到了东西。”萧铁穆开口,声音低了几度,“女人,你到底叫什么?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会问“你怎么做到的”或者“接下来要做什么”,毕竟这才是正常的反应。但他没有。
他问的是她的名字。
“苏明薇。”她平静地回答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我叫苏明薇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那目光不再只是审视或评估,里面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苏明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,“本王记住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转身离开。巴特尔跟上去,赫连昭走在最后,老谋士回头看了苏明薇一眼,眼神复杂。
人群渐渐散去,炉火依然在燃烧。
阿依古丽凑过来,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:“公主,王爷他……他记住您的名字了!”
苏明薇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炉火,橘红色的光芒在眼底跳动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她要做的还有很多。煤炉推广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是修路,然后是建窑,再然后是炼铁、兴水利……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在等着她。
但至少,她已经证明了第一步。
那个“没用”的和亲公主,现在有了“一点用”。
这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她要的是“不可或缺”。
阿依古丽还在旁边叽叽喳喳,说王爷刚才的表情有多难得一见。苏明薇心不在焉地听着,目光落在远处萧铁穆消失的方向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他刚才说“本王记住了”,不是“本王会记住”。
一字之差,意思完全不同。
前者是承诺,后者是记录。
苏明薇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不是什么笑容,只是一个轻微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“公主,您笑什么?”阿依古丽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明薇转身往回走,“走,还有很多事要忙。”
天色渐暗,草原上的风起来了,吹得煤炉的烟歪向一边。乌黑的煤块在炉膛里烧得正旺,像极了这片土地下面蕴藏的能量——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,而且一旦点燃,就会一直烧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