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铁穆的召令是在第三天上午到的。
彼时苏明薇正在毡帐里画新的图纸——煤炉推广只是第一步,她需要的东西还很多。听到帐外巴特尔的声音,她愣了一下。这么快?
“王请您过去。”
阿依古丽紧张地看了她一眼。这些天王爷都没有任何表示,她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苏明薇放下炭笔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意料之中。
萧铁穆在王帐里等她。
这是苏明薇第二次进这座帐子。上一次是被晾在外面两个时辰,这一次,她被请到了主位右侧的客座。
“坐。”萧铁穆抬了抬下巴。
苏明薇没有推辞,坐下后目光平静地看向他。等他开口。
萧铁穆开门见山:“煤炉的推广,你有多少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苏明薇回答,“王庭这边可以做到十成,但再往外的部落,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第一批煤炉完成需要十天。推广到所有部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三个月。”
萧铁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。三个月,和他给她的期限一样。
“本王听说,你在找煤之前,先画了一张图。”他的目光很淡,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那张图,现在在哪里?”
苏明薇心里一动。图纸的事,他果然知道。
“在我这里。”她回答,“王要看?”
“画了什么?”
“煤层的分布。”苏明薇语气平静,“还有北凉的地形。我标记了可能藏煤的地方,还有适合修路、建窑的位置。”
萧铁穆沉默了很久。
帐篷里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。苏明薇能感觉到他在思考,这种沉默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——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她,像在评估一件武器。
“本王想知道,”萧铁穆终于开口,“你一个南朝公主,为什么会懂这些?”
来了。
苏明薇知道他会问,也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。
“我母后早逝,父皇对我疏于管教。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平缓,“宫里的日子无聊,我只能找些书看。恰好读到过一本书,讲的是如何找矿、如何修路。我记性好,看过就记住了。”
“哪本书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她摇头,“很多年前的书,封面都掉了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?”
苏明薇没有退缩,迎着他的目光:“王,我说的是实话。您要是不信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帐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片刻后,萧铁穆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苏明薇,你很聪明。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答,“所以我没有骗您。”
他哼了一声,转身走回主位。
“去吧。煤炉推广的事,本王准了。”
苏明薇起身行礼:“谢王。”
走出王帐的时候,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接下来的日子,萧铁穆召见她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有时候是问煤的事情。煤能烧多久,煤炉怎么修,煤渣怎么处理。他问得很细,苏明薇回答得也很细——但每次都只回答他问的,绝不多说。
有时候是问草原的事。哪个部落有多少人,这个季节适合做什么,哪个地方缺水。她用自己观察到的数据回答,刻意避开那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信息。
还有一次,他问起了南朝的事。
“大燕现在是谁在位?”
“太子监国。”苏明薇回答,“陛下龙体欠安,已经卧床半年了。”
萧铁穆眯起眼睛: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“我毕竟是那里出来的。”她语气淡淡的,“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这样的召见持续了将近十天。每次出来,阿依古丽都会紧张地问东问西,苏明薇只是摇头说“没事”。
她知道萧铁穆在试探她。
他在试探她的能力,试探她的目的,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、隐瞒多少。
她不介意。试探就试探吧,她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直到这一天,拓跋岩找上门来。
“王,一个南朝女人值得您花这么多时间吗?”
拓跋岩的声音从王帐里传出来的时候,苏明薇刚好走到帐外。巴特尔想拦她,但她摇了摇头,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萧铁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:“你要是能找出煤来,本王也花时间陪你。”
拓跋岩语塞:“王!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是南朝人!您让她在王庭里指手画脚,那些老人们已经很不满了。您还天天召见她,这让别人怎么看?”
“本王需要看别人的看法?”萧铁穆冷笑,“拓跋岩,你跟了本王十年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了?”
“王,我——”
“草原上的人都说煤是妖物,是她证明了煤能烧。她推广煤炉,让大家冬天不受冻,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是她一个南朝公主——”
“南朝公主怎么了?”萧铁穆打断他,“她能找出煤,你能吗?她能改良炉具,你能吗?她能让本王的子民冬天暖和,你能吗?”
拓跋岩不说话了。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萧铁穆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冷:“拓跋岩,本王重用你,是因为你有本事,不是因为你资历老。你要是觉得本王做错了,可以滚蛋。”
“王……”
“滚。”
脚步声响起,拓跋岩黑着脸从帐子里走出来。看到苏明薇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然后哼了一声,大步离开。
苏明薇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
片刻后,帐子里传来萧铁穆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她掀开帘子走进去。
萧铁穆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块肉干,慢条斯理地撕着吃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。
“都听见了?”他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苏明薇回答。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“我?”她摇头,“没有。王的决定是对的。”
萧铁穆嗤笑一声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拓跋将军只是不了解我。等他了解了,就会明白了。”
“你让他了解?”萧铁穆挑眉,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用成果。”苏明薇回答,“让他看到煤炉的好处,看到修路的好处,看到一切的好处。他会明白的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,真是有意思。”
苏明薇没有接话。她能感觉到,他对自己的态度在发生变化——从最初的试探,到现在的……认可?
她不确定。但至少,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政治棋子了。
这就够了。
这天夜里,萧铁穆独自站在王帐外。
草原上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远处,大部分毡帐都已经熄了灯,只有东边还有一顶亮着。
那是苏明薇的帐子。
那个女人又在熬夜了。
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,但他知道,自从她来了之后,这片草原好像真的在变。
煤炉推广得顺利,第一批牧民已经用上了干净的煤。有人说暖,有人说好用,有人开始主动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冬天好过一点。
她总是有办法。
萧铁穆想起她回答自己问题时的样子——冷静,精准,像一个胸有成竹的工匠在讲解自己的作品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这样的女人,他生平第一次见到。
“王爷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还不休息?”
“还不困。”萧铁穆没有回头,“你去吧。”
巴特尔犹豫了一下,退下了。
萧铁穆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顶帐子的灯也熄了,他才转身走进王帐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张图纸——她画的煤层分布图,还有那些标记了修路、建窑位置的地形图。
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不过没关系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