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毡帐的缝隙落在脸上，苏明薇已经醒了。
昨晚上画图画到太晚，她揉着发涩的眼睛坐起来，发现阿依古丽不在帐内。不用猜，这会儿肯定是去灶上抢热奶茶了。
苏明薇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，披上外袍走出毡帐。
草原上的早晨带着露水的凉意，远处的羊群正慢悠悠地往草场走，一切看起来都跟从前一样。但有些东西确实在变。
比如东边那排新建的砖房，比如每个毡帐里飘出的淡淡煤烟。
“公主！公主您醒了？”
一个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，巴特尔骑着马冲过来，到近前猛勒缰绳，马蹄扬起一片尘土。他脸上带着笑，手里挥舞着一卷羊皮：“乌兰部派人来了，说是要再订三百斤煤！还有扎那部，说上次那批用完了，想再要一些！”
苏明薇接过羊皮卷扫了一眼。乌兰部三百斤，扎那部两百斤，呼延烈部……
她顿了顿。呼延烈部没有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羊皮卷收好，“去告诉莫日根，让他准备一下，这批煤要选最好的。”
巴特尔应了一声，又补充道：“公主，萧将军让我带话，说今日议事厅要议一下入冬的事，让您也去。”
“议事厅？”苏明薇挑眉。
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议事厅历来是北凉贵族们的地盘，她一个南朝公主，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将军说，您现在也是王庭的人，该去就去。”
苏明薇看了巴特尔一眼。这小子最近说话越来越有分寸了，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词。多半是萧铁穆授意的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，“替我谢谢将军。”
巴特尔骑马走了。苏明薇站在原地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。
煤炭推广得比她预想的顺利。
这才多久？不到两个月。最早只有王庭附近的几户用上了煤，现在已经扩展到十几个部落。乌兰部是最积极的，用了煤之后据说老人晚上不再咳得睡不着；扎那部嘴硬了一阵子，最后还是偷偷派人来买。
只有呼延烈部一直没有动静。
苏明薇不用想也知道那位部落首领打的什么主意。煤炭只是第一步，后面还有木炭、砖窑、炼铁……如果现在就来求合作，以后还怎么压价？怎么夺权？
他在等。等她出错，或者，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苏明薇转身回帐，简单收拾了一下。换上那件萧铁穆让人送来的新袍子，她对着水盆照了照，确认仪表整洁后，往议事厅走去。
议事厅建在王庭正中，是一座用石头和夯土筑成的大殿。蘇明薇到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萧铁穆坐在主位，身后站着巴特尔。左侧是拓跋岩和几个部落首领，右侧空着两个位置。
“明薇公主来了。”赫连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，“这边请。”
苏明薇朝他点了点头，走到空位坐下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有好奇的，有审视的，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。
“今日议的是入冬之事。”萧铁穆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，“各部落的存粮都清点完了吗？”
“回王爷，都清点完了。”拓跋岩起身递上一份名册，“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三成，加上新开的荒地，勉强够过冬。”
“勉强？”萧铁穆接过名册扫了两眼，“去年冻死了多少牛羊，今年还是这个数？”
拓跋岩顿了顿：“今年有煤，取暖比往年省了一部分。”
“煤炭确实好用。”旁边一个首领接话，“我家毡帐里现在暖和得很，比烧牛粪强多了。”
“可不，我家的老太太以前一到冬天就犯病，今年好了许多。”
“就是煤太少了，还得排队买。”
议论声嗡嗡响起，大部分都是在说煤的好处。苏明薇安静地坐着，没有插话。她知道，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表现得太积极。
果然，有人开了头，自然就有人唱反调。
“煤是好东西，但也不能什么人都能用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，是部落联盟的长老额尔敦，“万一再出什么事，谁负责？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苏明薇微微皱眉。煤炉中毒的事已经过去多久了？改良后的炉具用了这么久，一次问题都没有出过。这些人是真担心安全，还是担心她太风光？
“额尔敦长老说的有理。”萧铁穆淡淡地回应，“不过到目前为止，还没有因为用煤出过事。”
“那是因为用的人少。”额尔敦坚持，“万一以后出点什么事——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萧铁穆打断他，“先说说今年冬天的安排。各部落还有什么难处，一并说了。”
话题被岔开，苏明薇暗暗松了口气。她知道，额尔敦背后站着的是谁。草原上的老顽固多了去了，但能影响到议事厅的，一共就那么几个。
这场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。议题无非是过冬的物资、储存的草料、来年的计划。苏明薇全程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在涉及煤炭的地方插几句。
散会的时候，萧铁穆叫住了她。
“你今天话很少。”
“王爷不希望我话少。”苏明薇回答，“说多了招人恨。”
萧铁穆轻笑了一声：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“清楚是一回事，做不做是另一回事。”苏明薇看了他一眼，“王爷今日让我去议事厅，是想让我看看自己有多少敌人？”
“本王只是想让你知道，这地方没那么好混。”
“多谢王爷提醒。”苏明薇福了福身，“如果没别的事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萧铁穆叫住她，却没马上说话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草原上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晃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煤炭的事，做得不错。”
“王爷过奖。”
“本王从不夸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接下来想做什么？”
苏明薇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修路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：“煤挖出来了，但运不出去。部落之间没有路，物资流通不起来，草原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死样子。”
萧铁穆眯起眼睛：“修路？”
“对。”苏明薇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——这是她连夜画的路线图，“我初步算了一下，从王庭到最远的乌兰部，如果能修一条像样的路出来，快马三天能到，货运的话……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？”旁边一直没走的拓跋岩插话，“现在走要多久？”
“一个月以上。”苏明薇回答，“而且只能在夏天走。冬天大雪封路，根本没法走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修路意味着什么，在场的人都清楚。草原上不是没有路，但都是人踩出来的兽道，走不了大车，运不了重货。如果真能修出一条像样的路——
“你知道修路要多少人、多少东西吗？”拓跋岩皱眉，“草原上跟你们南朝不一样，没有那么多民夫给你使唤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找王爷。”苏明薇看向萧铁穆，“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事，需要王庭的支持。”
萧铁穆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接过她手里的羊皮卷，展开看了很久。
“这条路……真能修成？”
“能。”苏明薇的语气很肯定，“只要有人有钱有材料，我就能修。”
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是有意思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苏明薇已经听过两次了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，但每次听到这句话，她都能感觉到，他对自己的态度在发生变化。
从试探，到……认可？
她不确定。但至少，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政治棋子了。
这就够了。
傍晚的草原被夕阳染成金色，苏明薇回到自己的毡帐。
阿依古丽已经回来了，正坐在门口择菜。见到她回来，立刻跳起来：“公主！您可算回来了！炉子上热着奶茶呢，您快去喝点！”
苏明薇应了一声，走进帐子。油灯已经点上了，昏黄的光线照着木箱搭成的“工作台”，上面摊着一张画了无数遍的图纸。
那是她画的草原全图。
煤挖出来了，木炭改良成功了，砖窑也在建了。接下来是什么？
她坐在灯下，重新展开图纸。目光从王庭的位置往西移——那里有铁矿，有黏土，有可以引水灌溉的河谷。目光往北移——那里是呼延烈的领地，再往北就是大燕的边境。
所有这些地方，都需要路。
“公主，您还不睡？”
阿依古丽打着哈欠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。她今天跟着莫日根学了一天的炭窑管理，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不困。”苏明薇接过奶茶喝了一口，暖暖的，很舒服。
“您又在画图了。”阿依古丽凑过来看，“这画的是什么呀？”
“路。”苏明薇在图纸上又加了一条线，“我想修一条路。”
“路？”阿依古丽眨眨眼，“草原上不是有路吗？”
“那种路不算。”苏明薇摇头，“我说的路，是能让马车走、货物运的路。路通了，物资才能流通，草原才能真正活起来。”
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她不太明白修路有什么用，但她知道，公主说的肯定是对的。
“公主，那……您什么时候修？”
“等王爷点头。”苏明薇放下炭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明天再去找他谈谈。”
“明天还要去啊？”阿依古丽打了个哈欠，“您最近都瘦了，要注意身体才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明薇站起身，收拾好图纸，“你去睡吧，我再看一会儿。”
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有再劝。她知道劝也没用，公主一旦画起图来，谁也叫不动。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苏明薇重新坐在灯下，看着图纸上那条刚刚画上去的路。
这条路要是能修成，北凉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她不知道萧铁穆会不会同意。修路不是小事，要花的钱、要调的人，比挖煤多十倍不止。保守派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反对，呼延烈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管。
但她必须试试。
煤炭只是第一步。如果不能把路修起来，后面的计划全都免谈——没有路，砖怎么运？铁怎么运？粮食怎么运？
草原要发展，路是基础。
苏明薇又拿起炭笔，在图纸上标注了几个节点。这是她根据记忆中的地形图画的，虽然不可能完全准确，但大致方向应该没问题。
路要从王庭出发，先往东到乌兰部，再往北到扎那部，然后……
她画得很专注，完全没有注意到帐子外的脚步声。
“公主。”阿依古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压得很低，“王爷来了。”
苏明薇愣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萧铁穆已经掀开帐帘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