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寡妇屯的土墙,林阿蛮已经站在了祠堂旧址前。她没回屋换衣,脚上还沾着昨夜收工时踩进的湿泥,粗布短打的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狼毫笔插在革带里,梦境手札摊开在拆下的门板桌上,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。
她没看那本空白的手札,只盯着远处十栋新盖的房子。窗框是空的,但不再漏风;门轴吱呀响着,却能关严实了。这地方总算不像个随时会被吹散的窝棚。
人陆陆续续来了,站成半圈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拄着棍子,也有年轻些的蹲在边上抠手指头。没人说话,都在等她开口。
“堤修完了。”林阿蛮终于出声,声音不高,也不绕弯,“房子也起来了。可我们不是靠神仙保佑活下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扫了一眼人群:“是王婶借了李家两根松木,是赵老三替陈寡妇挑了三天水,是你帮我扛过梁,我替你夯过墙。这不是谁施舍谁,是我们开始学会互相托底。”
底下有人低头,也有妇人轻轻点头。
“从今天起,成立‘寡妇屯互助会’。”她说完,抬手一指东厢房,“挂牌就在那儿。不搞虚的,就干三件事:一,调邻里纠纷;二,助孤寡病残;三,办节庆集会。谁有难处,推那扇门就行。”
一个老头咳嗽两声:“听着挺好,可别又是三天热乎劲儿?”
“不是热乎劲儿。”林阿蛮直视他,“是规矩。以后每户记工分,帮人做工算一分,调解一次算半分,照顾老人小孩另加分。月底凭分领粮、领布、领药。你想偷懒,行,但你也别指望别人帮你。”
人群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人怕摊派?”她冷笑一声,“那你现在走。等哪天你家房子塌了,没人来救,也别敲我家门。”
没人动。
她转身从门板上拿起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寡妇屯互助会”六个炭笔大字,直接走向东厢房门口。木钉早备好了,锤子也在。她举起牌子,对准门楣,一锤砸下。
咚。
第二锤落下时,苏青黛从巷口走来。她背上的长剑换了位置,斜挂在身后,便于随时拔出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脚步却稳。
林阿蛮看了她一眼:“你来得正好。我不设执法队,但不能让人欺负上门。你懂江湖规矩,也知人心底线。请你当安保顾问——遇争执先听理,遇欺压必出声。咱们不打人,但也绝不退让。”
苏青黛停下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那块刚挂好的牌子上。她点头:“我应了。”
话音未落,村民丁抱着孩子急匆匆跑来,脸都白了:“阿蛮姐!隔壁刘家和吴家为柴堆占地吵起来了,拿锄头对上了,劝不住!”
林阿蛮还没说话,眼角余光瞥见东厢房门槛外缩着一个小身影。孤儿甲,十一岁上下,衣衫单薄,鞋面裂了口,正死死盯着屋里那一锅剩粥。
她立刻转向苏青黛:“先带孩子进来。”
苏青黛几步上前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:“过来。”
孤儿甲抖了一下,没动。
她又走近一步,蹲下身,解下自己外袍:“冷吧?穿这个。”
孩子这才挪了半步。
苏青黛把衣服披在他肩上,顺手牵住他的手,直接带进屋。屋里烧着小炉,暖意扑面。她取来干净裤子和半块饼,放在矮凳上:“换上,吃。”
孩子低头咬饼,手抖得厉害。
林阿蛮站在门口,对围观的人说:“从今日起,凡无依无靠者,皆归互助会建档照管。衣食住医,统一分配。谁敢克扣、欺辱,别怪我翻脸无情。”
说完,她转头对苏青黛道:“你去处理那两家的事。听清楚再动手,谁先动凶器,记黑名。”
苏青黛起身,将长剑留在屋内,只带一根短棍出门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孤儿甲,确认他已坐下吃饼,才迈步离去。
午后阳光斜照进东厢房,尘粒在光柱里浮动。林阿蛮坐在桌后,翻开一张新纸,写下第一行字:“孤儿甲,十一岁,父母殁于水患,现居互助会东屋,由苏青黛暂管饮食起居。”
门外传来动静。村民丁回来了,喘着气:“散了散了!苏姑娘一句话没多说,先把锄头夺下来,然后让两人各自说缘由。最后划了界线,两边都认了。”
林阿蛮嗯了一声,继续写字。
“还有……”村民丁犹豫一下,“吴家婆娘说,明天愿意来帮忙照看这些孩子。”
林阿蛮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:“记工分。”
傍晚时分,东厢房门前挂起了第一盏灯笼。是用旧竹篾扎的,糊了层厚纸,点上了菜油灯芯。火光不大,却把“互助会”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林阿蛮没再讲话,只蹲下身,牵过孤儿甲的手:“来,摸一摸。”
孩子迟疑地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块木牌,冰凉粗糙。他忽然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人群松动了。
有人端来一碗热汤,放在门口石板上;有人搬来一张矮凳,请林阿蛮坐下;两个老妇低声商量着明天要一起缝补几床旧被。
灯笼亮着,屋里传出孩童咀嚼的声音。
林阿蛮站在门前,看着人群渐渐聚拢,低声讨论哪家灶台要修、哪家老人需人陪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狼毫笔重新插回革带,伸手扶了扶那块晃动的木牌。
孤儿甲吃完饼,蜷在角落打盹,身上盖着苏青黛留下的外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