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摄结束之后，沐光璃坐上了回老家高铁。
三百公里，一个半小时。他买的是二等座，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风景从观海市的楼群变成城郊的矮房，再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。一月的地里什么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田埂上堆着隔年的秸秆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。
到站的时候是傍晚。姑姑在出口等他，远远看到他就挥手，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，嘴里念叨着“瘦了瘦了，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”。他笑了一下，说“没有，学校食堂挺好的”。姑姑不信，说今晚给你炖了排骨汤，你得多喝两碗。
回到家，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听到门响，他抬了一下头，目光在沐光璃脸上停了不到一秒，就移开了。沐光璃叫了声“爸”，他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看电视。姑姑在旁边打圆场，说“孩子刚回来你倒是问两句”。父亲没有接话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。
沐光璃把行李箱拖回自己房间。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，姑姑每周都打扫，床单是新换的，书桌上摆着他高三用过的复习资料。他把箱子放下，坐在床边，把眼镜重新戴上。姑姑在外面喊他喝汤，他应了一声。
晚饭的时候，姑姑一直在给他夹菜。排骨汤炖得很浓，肉烂脱骨，他喝了两碗。父亲坐在对面，闷头吃饭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，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沐光璃身上。吃完饭父亲就去了书房，门关上了。
沐光璃把给两人买的礼物拿出来。给姑姑的是一条羊绒围巾，深红色的，姑姑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，说“这得不少钱吧”。他说“不贵，打工赚的”。姑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，对着客厅的镜子照了照，笑得合不拢嘴。给父亲的是一块表，瑞士的牌子，设计很简洁，深色表盘，黑色皮表带。父亲打开盒子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。
“你一个学生，买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打工赚的。”
“你打什么工能赚这么多？”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，“你别乱花钱，少买这种花里胡哨的。”
他把盒子合上，放在茶几上，没有再看。沐光璃看着他，没有解释。姑姑在旁边打圆场，说“孩子给你买的你就收着，别扫兴”。父亲没接话，站起来进了书房。门关上了。
沐光璃把那个盒子从茶几上拿起来，放在电视柜旁边的抽屉里。他动作很轻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姑姑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哗地响。他站在客厅里，听着书房和厨房两个方向传来的声音，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很小。小到他在里面转一圈，发现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。
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。每天睡到八点多起来，姑姑已经上班去了，桌上留着早饭。父亲十点左右出门，不知道去哪里，晚上五六点回来，吃饭，看电视，进书房。父子俩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句。姑姑在家的时候会热闹一点，问他在学校的事，问他钱够不够花，问他下学期有什么计划。他一回答，语气温和，挑着好的说。
私下里，他一直在关注皇甫大庆的动态。
【赤】的消息每隔几天来一条，简短而准确。“到墨西哥了”“在边境等着过”“蛇头带着过了”“落地洛杉矶了”。沐光璃看完，回一个“好”，然后把消息删掉。他不着急。皇甫大庆已经到了美国，蛇头那边会把他送到农场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他不需要亲自安排，莫婉晴说了她会处理。他只需要等消息。
初五那天，【赤】发来最后一条消息：“已经到农场了。”
沐光璃看完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，姑姑在厨房里包饺子，父亲在客厅里看新闻。一切照旧。但他知道，那个在他五岁时骑摩托车带走他母亲的男人，此刻正站在他国异乡的某个破旧农场里，周围是陌生的语言和面孔。而他设下的那条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家庭聚餐，姑姑做了满满一桌菜。排骨、鱼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，还有沐光璃爱吃的糖醋里脊。姑姑说“多吃点，回学校就吃不着了”。他点头，夹了很多菜，吃得很慢。
父亲今天话比平时多一点，大概是姑姑在，他不好一直沉默。他问了几句学校的事，沐光璃回答了，语气温顺。饭吃到一半，姑姑去厨房端汤，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电视开着，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，说北方有寒潮。
沐光璃放下筷子，看着父亲。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“爸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父亲抬了一下头，但没有看他。
“如果当年那个诱拐走我妈的男人，死了。你会不会好受些？”
父亲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，眼睛盯着面前的碗。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。过了大概三秒，他把筷子拍在桌上。力道很大，碗碟跳了一下。
“你他妈说什么？”
沐光璃没有躲他的目光。“我说那个姓皇甫的。”
父亲的脸涨红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。他瞪着沐光璃，胸口起伏着，呼吸急促而粗重。
“那个男的不得好死！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口子，“莫婉晴也去死！都去死！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指指着沐光璃的脸。手在抖。
“你干嘛长得一点都不像我？啊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像是积了十几年的东西一下子往外涌，“我养你，每个月给你打钱，你以为我欠你的？你那张脸，每天在我面前晃，你知不知道我多恶心？我造了什么孽，要养一个别人的种？”
沐光璃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他仰着头看着父亲，看着他涨红的脸，看着他抖着的手指，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混杂着愤怒和耻辱的东西。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。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。一滴一滴的，很慢，很沉。像血。他没有表情。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父亲，等他骂完。父亲骂完之后喘着粗气，转身踢开椅子，走进书房，门砰地关上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电视还在播天气预报，说南方有雨。姑姑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，看到桌上的狼藉和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，愣在了门口。
“怎么了？你爸呢？”
“他吃好了。”沐光璃说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扶正，拿起自己的碗筷叠好。“姑，我明天一早的高铁，今晚收拾一下。”
姑姑把汤放下，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，又看了看他。她张了张嘴，但没有追问。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轻声说了一句“别往心里去”。他没有回答。他把碗筷放进厨房，回到自己房间，关上了门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五点多就起来了。姑姑还在睡，桌上留着早饭和一张纸条。他把纸条收好，吃了两个包子，喝了一杯豆浆。父亲的书房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拖着箱子出了门。
高铁上，他靠着窗坐着。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的田野灰蒙蒙的，偶尔有几盏远处的灯闪过。他把箱子放好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翻到通讯录，输入那个号码。莫婉晴。添加好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