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我等并非孤星(一)
书名:借一盏长夜渡少年 作者:TR踏 本章字数:697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5

6月末的邕城,是被盛夏的太阳烧透的。

北回归线以南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,把柏油路烤得发软,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黏着路面的轻微滞涩感。邕城六职的香樟树枝叶被晒得打了卷,蝉鸣从早到晚撕心裂肺地响着,和教学楼里传来的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缠在一起,拧成了期末考最后一天独有的、紧绷又带着解脱的气息。

玉荣晨放下笔的时候,指尖还沾着一点答题卡上蹭到的墨水。他低头扫了一眼整张英语试卷,从听力到作文,每一处都写得满满当当,没有空下一道题。

考场里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,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小时。他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向外面,阳光把操场的草坪晒得发亮,远处的球门网在风里轻轻晃着,半个月前,他和机电一班的兄弟们就是在那里,踩着加时赛的终场哨,拿下了全校总冠军。

夺冠后的那半个月,整个机电一班都沉浸在狂欢里,学校在升旗仪式上给他们颁了奖,校长亲自把冠军奖杯递到了队长陈浩手里,还特意点了玉荣晨的名字,夸他是“有勇有谋的好苗子”。葛炮他们疯了整整一周,每天放学都拉着全队去吃烧烤喝汽水,嗓子都喊哑了,逢人就说“我们是全校冠军”。

可玉荣晨没敢松懈半分。

足球赛的狂欢是一时的,期末考就在眼前,这是他绝对不能输的战场,和韦昕苒一起刷真题、背知识点,常常学到凌晨。 韦昕苒就坐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地写题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轻轻标出来,等他忙完了再小声问。她的成绩在这次期末考里稳中有进,几次模考都稳定在年级前五,和玉荣晨一起,成了机电一班最有希望拿到推荐名额的两个人。

“还有半个小时交卷,大家再检查一下答题卡,别漏填了准考证号,别漏题。”监考老师的声音在考场里响起,拉回了玉荣晨的思绪。他低下头,重新检查起了试卷,指尖划过答题卡上的每一道题,确认没有填错,没有漏写,才重新放下了笔。

十二点的铃声准时响起,监考老师喊了“停笔交卷”,考场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,压抑了一整个期末季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。

玉荣晨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,交给了监考老师,背上书包走出了考场。刚走到走廊,就被葛炮他们一群人围了起来。

“玉荣晨!怎么样?考得稳不稳?”葛炮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,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脸上满是考完试的兴奋,“老子终于解放了!暑假来了!”

“还行,挺稳的。”玉荣晨笑了笑,看着身边一群兴高采烈的男生,“你们呢?都考得怎么样?”

“嗨,及格肯定没问题!”陈浩笑着说,“反正我也不冲高考推荐名额,能毕业上个大专就行,这个暑假,我得好好练练球,明年再拿一个冠军!”

“对了玉荣晨,暑假有什么打算?”张磊凑了过来,“我准备回老家待半个月,回来再找个兼职做做,你呢?还去建材市场搬瓷砖?”

玉荣晨点了点头:“嗯,找个暑假工,干两个月,赚点学费和生活费。”

他早就想好了,这个暑假不能闲着。房租、生活费、下学期的复习资料,还有他一直想攒钱买的键盘,都需要钱。周末的兼职只能赚点零花钱,暑假两个月的时间,正好能找个长期的活,多攒点钱。

正说着,韦昕苒抱着书本从隔壁考场走了过来,长长的双马尾垂在肩头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,贴在额头上,看到玉荣晨,圆圆的杏眼亮了亮,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考完了?”玉荣晨看着她,笑着问,“考得怎么样?”

“嗯,考完了,感觉挺好的,好多题你都给我讲过。”韦昕苒小声说,“暑假你是不是要去打暑假工?我……我在学校旁边的新华书店找了个兼职,理货员,每天八个小时,不忙,还能看看书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更小了:“这样……我晚上还能给你热饭,你下班回来就能吃口热的。”

玉荣晨笑着说:“好,那辛苦你了。”

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,落在一群少年人的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蝉鸣还在耳边响着,盛夏的风裹着木棉花的甜香吹过来,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、无忧无虑的欢喜,和对即将到来的暑假的无限期待。

玉荣晨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年级第一,文化课依旧是断层式的领先,技术实操也冲到了年级第二,班主任王老师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,笑着说“到时候的推荐名额,你小子稳了,继续保持,别松懈”。韦昕苒考了年级第四,成绩稳得离谱,王老师也特意表扬了她,说她进步飞快,是班里的黑马。

六职作协的兄弟们也都考得不错,周吉、马以、吴袂他们,都顺利通过了期末考试,没有挂科,雷娜甚至冲进了文秘班的前十,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。

成绩出来的第二天,玉荣晨就敲定了暑假工的活。 不是之前去的建材市场,而是邕城南江区的钢材物流园。物流园的王老板是之前建材市场王老板的朋友,知道玉荣晨能吃苦,干活实在,正好物流园暑假缺装卸工,就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
活不算复杂,就是跟着装卸队,把货车上的钢材、建材卸下来,再分门别类地搬到仓库里,或者把要发货的钢材装上车。每天早上八点上班,晚上六点下班,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午休和吃饭时间,一天实打实干活十个小时,一天工资八十五块钱,管中午和晚上两顿工作餐,干满一个月全勤奖两百块,工资日结,绝不拖欠。

对于2013年的邕城来说,这个工资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而言,已经算是顶好的了。唯一的缺点,就是太累了。

钢材不比瓷砖,一卷钢板轻则几百斤,重则上千斤,哪怕有叉车和航吊帮忙,也需要人工辅助搬运、固定、核对数量,一天下来,胳膊腿都像灌了铅一样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七月的邕城,室外温度能冲到三十八度,物流园的仓库里更是像个巨大的蒸笼,钢板被太阳晒得发烫,手碰上去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度,更别说要搬着这些东西来回走了。每天干不到半个小时,浑身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湿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,拧一下就能滴出水来,一天下来,衣服湿了干,干了又湿,能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。

玉荣晨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,韦昕苒会提前起来给他煮好粥,煎两个鸡蛋,让他吃完早饭再走。他骑着二手自行车,从望州村穿过大半个邕城,骑四十分钟才能到江南区的物流园,八点准时打卡上班。

中午十二点下班,就在物流园的食堂里吃工作餐,一荤两素,米饭管够,都是管饱的硬菜,毕竟干的是重体力活,不吃饱根本撑不下去。吃完饭,他会找个阴凉的角落,靠在墙上歇一会儿,拿出兜里的按键机,登一下QQ,看看作协群里的消息,回复一下社员们发来的稿子,再给韦昕苒发个消息,报个平安。

下午两点继续上班,一直干到晚上六点,下班打卡,领当天的工资,再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回望州村。等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往往已经七点多了,韦昕苒总会在桌子上留好热好的饭菜,还有一杯绿豆汤,给他解暑。

每天吃完饭,他都累得不想动,靠在椅子上歇半个多小时,才能缓过劲来。可就算是这样,他也从来没落下过作协的事。

歇够了,他就会坐在书桌前,打开社员们发来的稿子,一点点改,一点点标注修改意见,常常改到深夜。韦昕苒就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书,或者写暑假作业,时不时给他续上一杯热水,不吵他,就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
周末的时候,他不用去物流园上班,就会去长夜灯的库房,和作协的核心成员们开例会,看看新社员的稿子,组织改稿会,偶尔也会和野风乐队的兄弟们,去葛炮家的车库排练。

葛炮他们也都没闲着,吴袂和马以、雷娜、葛炮,几乎天天泡在车库里排练,乐队的配合越来越默契;周吉天天窝在长夜灯里写稿子,《惊魂的皇家陵墓》已经写到了八十多万字,网站的编辑找了他好几次,想和他签约;叶子则带着几个社员,跑遍了邕城的城中村、老巷弄,采访那些在底层打拼的普通人,写了一系列的纪实散文,发在了贴吧和天涯论坛上,反响特别好。

而承载着这一切的,就是玉荣晨在年初建的那个百度贴吧——六职作协吧。

2013年,正是百度贴吧最鼎盛的年头,不管是小众爱好还是大众圈子,都能在贴吧里找到同好,无数的故事、思想、情绪,都在这个虚拟的社区里交汇、碰撞。

年初的时候,六职作协刚有了长夜灯这个根据地,玉荣晨想着,得给社员们找个能发作品、能交流的线上平台,就用自己的百度账号,建了这个贴吧,自己当了吧主,叶子和吴袂当了小吧主。

最开始,贴吧里只有六职作协的几十个社员,大家发发自己写的小说、散文、诗歌,聊聊写作技巧,晒晒长夜灯的日常,像个封闭的小圈子。可慢慢的,随着叶子的纪实散文、周吉的探险小说、吴袂的乐队排练被转载到了别的贴吧,越来越多的网友顺着链接找了过来,关注了这个贴吧。

到暑假开始的时候,#六职作协吧#的关注人数已经破了两千,每天都有新的帖子发出来,有新的网友留言评论,成了一个不算大,但格外热闹、格外温暖的小社区。

玉荣晨每天中午歇着的时候,晚上改完稿子之后,都会登一下贴吧,看看里面的内容。

吧里的内容很杂,有社员们连载的小说,周吉的《惊魂的皇家陵墓》在吧里开了连载楼,每天都有网友蹲在评论区催更,盖了几千层楼;有叶子写的纪实散文,《望州村的凌晨三点》《汽修车间里的少年》《流水线旁的女孩》,每一篇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,很多网友说,在这些文字里,看到了自己的生活,看到了那些不被主流关注的角落;有吴袂发的乐队排练日常,网友们会在评论里提修改意见,一起琢磨歌词里的情绪;还有社员们发的日常,葛炮拍的架子鼓练习视频,雷娜写的女生心事短篇,马以发的科幻世界观设定,甚至还有玉荣晨偶尔发的、长夜灯里大家一起改稿子的照片,下面全是网友的祝福和羡慕,说“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”。

当然,也少不了质疑和嘲讽。

总有一些人,在帖子下面阴阳怪气地留言:“一群职高生,不好好学技术,天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能当饭吃吗?”“职高生写的东西,能有什么深度?无非就是无病呻吟罢了。”“还作协呢,真把自己当作家了?笑死人了。”

每次看到这种评论,吧里的社员和老粉都会立刻怼回去,不用玉荣晨出手,就把那些人怼得哑口无言。可玉荣晨看到这些话,也只是笑一笑,随手删掉,不会往心里去。

从他成立六职作协的第一天起,这种嘲讽就没断过。他早就明白了,别人怎么看,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还在写,还在坚持自己的热爱,还在用自己的笔,记录着自己的生活,记录着这个时代里,那些不被人看到的职高少年的青春与挣扎。

中午下班,他在食堂扒了两大碗米饭,就着红烧肉和炒青菜,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饭,他找了个仓库门口的阴凉角落,靠在墙上歇着,掏出兜里的手机,按亮了屏幕。

屏幕上跳出了贴吧的私信提醒,红色的数字标着个1。

玉荣晨愣了一下。他的贴吧私信,一般都是社员们找他汇报稿子的事,或者网友问投稿的事,中午这个点,很少有人给他发私信。

他点了进去,发信人的ID叫【林见秋-南山】,头像是一张黑白的、马克思的剪影照,等级不低,一看就是经常玩贴吧的老用户。

私信的内容很简短,却让玉荣晨瞬间坐直了身体,连疲惫都消散了大半。

【林见秋-南山】:你好,我是邕城三中南山校区人文社会科学社的社长林见秋。关注六职作协吧有一段时间了,看了你们发的很多作品,还有你们社团的故事,很受触动,也对你们六职作协非常感兴趣。不知道能不能加个QQ,详细聊一聊,我们想和你们社团做一次交流学习。

邕城三中。

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,投进了玉荣晨的心里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在邕城读了一年书,不会不知道邕城三中是什么地方。这是邕城唯二的重点高中,和邕城二中齐名,每年的一本上线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清北录取人数常年稳居桂广前列,是无数初中生挤破头都想进的顶尖学府。

和他们这群中考滑档、只能读职高的学生比起来,邕城三中的学生,简直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。他们是家长嘴里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是老师眼里“未来的栋梁”,是注定要考上好大学、拥有光明前途的人。

这样一群重点高中的学生,竟然会关注他们这群职高生办的作协,还说“很受触动”,想和他们交流学习?

玉荣晨的第一反应,是不敢相信,甚至有点警惕。

他不是没遇到过来自重点高中学生的嘲讽。之前他们的小说发到网上,就有自称是重点高中的学生,在评论区骂他们“职高生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”,说他们“没读过几本书,就敢自称作协”。

他不知道这个叫林见秋的人,到底是真心想交流,还是来嘲讽、来恶作剧的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手指在按键上犹豫了很久,才敲出了一句回复:你好,请问你想交流什么?我们就是一群职高生,随便写写东西,谈不上什么学习。

发送出去之后,他心里有点忐忑,握着手机,等着对方的回复。

没想到,对方几乎是秒回,显然是一直在手机前等着。

【林见秋-南山】:你不用这么客气,也不用有顾虑。我们是真心想和你们交流,没有任何恶意。我们关注六职作协很久了,叶子写的纪实散文,还有你们社员写的很多作品,都不是无病呻吟的文字,是真正扎根在生活里的,有对现实的直接观察,这是很多坐在象牙塔里的学生,包括我们,都不具备的东西。

【林见秋-南山】:我们人文社科社,成立的初衷,就是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,关注现实,关注社会,用理论去解释现实里的问题。我们看了你们的贴吧,你们的社员大多都有社会实践、打工劳动的经历,对现实的感知比我们深刻得多,我们想和你们交流,也是互相学习,我们给你们分享我们学到的理论,你们给我们分享你们看到的现实,这是双向的收获。

【林见秋-南山】:如果方便的话,能不能加个QQ?这样更方便一点,我的QQ号是xxxxxxxxx。

玉荣晨看着这一大段话,心里的警惕,慢慢消散了不少。

对方的语气很真诚,没有丝毫的嘲讽和轻视,字里行间都是尊重,甚至还有对他们作品的认可。而且他说的话,不是空泛的客套,是真的看过他们的作品,知道叶子的纪实散文,知道他们的创作核心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记下了对方的QQ号,退出了贴吧,大开QQ搜索了这个号码,发送了好友申请,备注写了:六职作协,玉荣晨。

好友申请刚发出去,瞬间就被通过了。

紧接着,对方的消息就发了过来,是一个简单的打招呼:你好,玉荣晨社长,我是林见秋。

玉荣晨回了一句:你好,叫我玉荣晨就好,不用叫社长。

那天中午,在物流园仓库门口的阴凉角落里,玉荣晨靠着发烫的墙壁,和邕城三中的林见秋,聊了整整一个午休。

他知道了,邕城三中南山校区的人文社会科学社,成立于两年前,现在有六十多个社员,都是高一到高三的学生。他们的社团,不像学校里其他的英语社、文学社、街舞社那样,是学校官方自立的,完全是学生自发组织申请的社团,学校里了解的人不多,只有真正志同道合的人,才会加入。

他们社团,是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,学习政治学、哲学,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,用理论去分析现实社会里的问题。他们每周都会开读书会,一起读《宣言》,读《选集》,读资本论的节选,一起讨论社会热点,一起做社会调研,写调研报告。同时,他们也兼顾文学创作,办了自己的社刊,里面收录社员们写的理论文章、散文、诗歌、小说,每两个月出一期,在各个兄弟社团之间传阅。

“我们总说,理论要结合实践。”林见秋在QQ里写道,“可我们这些重点高中的学生,每天待在教室里刷题,待在象牙塔里读书,很少有机会真正接触到社会的底层,接触到最真实的劳动生活。我们学了很多理论,可很多时候,都是纸上谈兵,没办法真正和现实结合起来。”

“但是你们不一样。”林见秋的下一句话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了玉荣晨的心上,“你们是职高生,你们要学技术,要进车间实训,要出去打工,要靠自己的劳动赚钱,你们本身就处在社会实践的第一线。你们看到的,是最真实的社会,是我们在书本里永远读不到的现实。”

“我看了叶子写的《望州村的凌晨三点》,她写凌晨三点的城中村,早餐摊的老板已经起来生火,环卫工已经开始扫街,物流园的货车已经开进了巷子,网吧里还有刚下夜班的工人在歇脚。这些东西,我们从来没见过,也写不出来。还有你们写的职高生的生活,写中考失利的迷茫,写被人看不起的委屈,写一边学技术一边坚持写作的热爱,这些都是最鲜活、最真实的社会现实,是我们最缺的东西。”

玉荣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手指停在了屏幕上,半天没有动。

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
从小到大,他听到的,永远是“不好好学习,以后只能去职高,只能进厂拧螺丝”“职高生就是没出息,就是社会底层”。哪怕是他成立了六职作协,写出了一点成绩,在很多人眼里,也依旧是“不务正业的职高生”。

从来没有人说过,他们的经历是珍贵的,他们看到的现实是有价值的,他们的劳动和实践,是坐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比不了的。

他的心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轻轻触动了。他想起了自己在物流园干活的这半个月,想起了身边一起干活的工友们。

有五十多岁的李叔,家在百越的农村,老婆常年卧病在床,两个孩子在上学,他一个人在邕城的物流园干装卸工,干了快十年了,每天扛几百斤的钢板,腰早就累坏了,却依旧不敢歇一天,因为歇一天,就少一天的钱,孩子的学费就没着落。

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,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,在物流园干了三年,最大的梦想是攒够钱,回老家开个小超市,娶个媳妇,可干了三年,攒的钱还不够老家县城的一个厕所首付。

还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,十五六岁,没考上高中,就出来打工了,干最累的活,拿最少的钱,被工头骂了也只能低着头听着,不敢还嘴。

他每天和这些人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听他们聊家里的难处,聊生活的辛酸,聊对未来的期盼。他只觉得,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人,从来没觉得,这些经历有什么特别的,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。

可林见秋告诉他,这些东西,是最珍贵的,是书本里学不到的,是理解这个社会最直接的窗口。

那天中午,他们聊了很多,聊文学创作,聊对社会的看法,聊各自的社团,聊少年人的迷茫和坚守。

玉荣晨跟他讲了六职作协成立的故事,讲了他们被学校通报批评,差点被解散的经历,讲了周吉的小说被抄袭,大家一起维权的故事,讲了他们在长夜灯里,一群少年人围着桌子改稿子,为了一个字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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