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成员没有一个敢接触被囚禁的邱伟。
就连哈利·西斯也很少露面。他偶尔会出现在圆桌旁边,翻一翻文件,跟罗伯特低声说几句话,目光始终避开那扇铁门。其他人更是如此。那些白大褂们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,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们围坐在圆桌旁讨论数据、调整方案、记录观察结果,但没有人走到铁门前面,没有人透过那个小孔往里看一眼,更没有人打开那扇门。
但每到值夜班的老头来时,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带些食物投喂给邱伟。有时候是铝饭盒装的家常菜,有时候是塑料袋裹着的包子,有时候是几片面包和一根火腿肠。他把东西从门缝里塞进去,然后就坐到圆桌旁边,翻他的旧书籍,或者闭着眼打盹。老头实在感到无聊了才会和邱伟说上两句话。都是些没什么用的话——“今天下雨了”“外面降温了”“我孙子在大学里交到了女朋友........”邱伟有时候应两声,有时候不应。老头也不在意,说完就继续看书。
邱伟也从刚开始的呐喊、咆哮、不停地抗议声中转变成现在吃了就睡,睡了就吃的模样。
直到有一天。
一个穿着滑稽紧身衣制服的男人来到了这个地下实验室。
他出现的毫无征兆。没有人听到旋转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,可他就是出现在了那里。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紧身衣,材质像是某种厚重的皮革,表面有暗纹,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衣料紧紧裹着他的身体,勾勒出夸张的肌肉线条。胸前有一个倒三角形的标志,左肩上钉着一排银色的扣子。他穿着厚重的皮鞋,鞋底是硬质的,踩在铁板楼梯上时发出沉稳清脆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铁鼓。
当他出现在人们面前时,所有人立刻被吓得保持住原样一动不敢动。
圆桌旁坐着三个白大褂,正在低头写报告。听到皮鞋声的时候他们抬起头,然后他们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,笔尖悬在纸面上,眼睛瞪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赵敏坐在最边上,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可她不敢动。陈立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他也没有伸手去推。罗伯特不在,他今天轮休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,只剩下那种硬质鞋底踩在铁板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近。
那个人走到圆桌旁边,停下来。他的脸很年轻,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,皮肤光洁没有瑕疵,鼻梁挺直,颧骨饱满。可他的眼睛不对劲。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像是有两盏灯藏在瞳孔后面,眼眶里没有一丝血丝,虹膜的颜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褐色,接近黑色,可当你盯着看的时候,会发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,像是融化的琥珀。
“哈利·西斯那个老家伙求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清亮,带着一种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。他把手插在紧身衣的裤兜里,微微歪着头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“非要我回来看看,说是有什么另一个我出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嘴角原本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,可那笑容忽然消失了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真的亮了一下,那种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。
“我就是我!”他突然怒吼道,声音在密闭的地下实验室里炸开来,撞在墙壁上,震得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。那三个白大褂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拽着,同时往后缩了一下。“没有谁能够取代我!我就是最强的!”
安东尼的眼睛中迸发出灼热的激光。
那光从瞳孔里射出来,是白色的,白到发蓝,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橙红色光晕。激光穿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嗡鸣声,像是有人在耳朵旁边弹了一下钢丝。光束笔直地射向那扇关着邱伟的铁门,击中门板的一瞬间,铁门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亮点,那亮点在零点几秒内扩大、变白、变亮,然后整扇铁门发出一声巨响,从门框上被炸飞出去。厚重的铁板在空中翻了半圈,砸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,又落下来,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凹坑,嗡嗡地响着。门框上残留着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,边缘的金属发着暗红色的光,冒着细细的白烟。
此时,刚目睹了一切的邱伟被吓得躲在门口旁的角落处。
他之前听到了脚步声,听到了那个陌生的声音,听到了“我就是我”的怒吼。他本能地缩到了铁门后面的墙角里,把自己缩得很小,膝盖收起来,背靠着墙壁。铁门被炸飞的一瞬间,一股热浪从门口灌进来,裹着烟尘和焦糊的味道。他抬起手臂挡住脸,等那阵热浪过去之后,他慢慢放下手,看到门口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个扭曲变形的门框和一地碎铁屑。
这一幕被安东尼看得一清二楚。
安东尼站在圆桌旁边,微微侧着头,看着墙角里的邱伟。他的嘴角又浮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可眼底那层流动的东西变得更亮了。他摆了摆手,装作一副歉意的姿态看向在场的众人说道:“我不喜欢欺负人。现在你们也看到了,以后你们不用再怕他。”
邱伟蹲在角落害怕地咽了声口水。那一声很轻,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几乎听不见。可安东尼听到了。
“我听到了!”安东尼指着邱伟的方向大声地喊道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,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游戏。“你在咽口水!”
邱伟缓缓站起身,出现在门口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寸关节都在犹豫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眼睛很暗,暗得像两口井。他看着安东尼,安东尼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圆桌对视。灯光照在邱伟身上,照出他歪斜的衣领和挽了两圈的裤腰,照出他瘦削的面颊和深陷的眼窝。灯光照在安东尼身上,照出他紧身衣上那些精致的暗纹和肩头闪亮的银扣,照出他光洁的皮肤和完美的轮廓。
邱伟恶狠狠地瞪向安东尼。下一秒,在零点三毫秒的时间内,一股灼热的光从他右眼的瞳孔里射出来。那道光比安东尼之前射出的更亮,更粗,更热,五千摄氏度的激光射在安东尼的胸口处。空气被灼烧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有人把一把滚烫的刀插进了水桶里。安东尼上身的紧身衣从胸口位置开始融化、碳化、炸裂,深红色的皮革碎片向四周飞溅,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。安东尼本人往后退了两步,皮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印。他的胸口皮肤发红,像是被烫伤了,可那些发红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加速修复。
十几秒后,安东尼被逼到墙角。
他退到了地下实验室最里面那面墙壁前,后背抵着冰冷的混凝土,无处可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那片烧伤已经完全消失了,皮肤恢复了光滑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他抬起头来,看着邱伟,那双流动着暗金色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。
邱伟揉了揉眼睛,牙齿咬住嘴角,心脏骤跳。他的右眼眼角流出了一滴泪,不知道是因为灼热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冷冷地看向众人。那三个白大褂已经缩到了圆桌的另一边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。
“我无亲无故配上你这个丧失记忆的人,这样的组合怪让人心动的啊。”安东尼带着挑衅的语句朝邱伟走来。他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重,皮鞋敲在地面上,一下,一下。他走到离邱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歪着头,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“我是谁?”邱伟大声呵斥道。他的声音沙哑,可那股力道还在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。圆桌旁边的三个人被这声音震得一哆嗦。“估计在座的各位没有人会告诉我了,那么你们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?”
这股声音震惊到安东尼也不安轻举妄动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邱伟,嘴角的笑僵了一瞬。然后那笑容重新舒展开来,变得更宽了。
“跟上我。”安东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随后,安东尼以音速的身影消失在地下实验室中。他的速度快到空气被撕裂,发出一声低沉的爆响,皮鞋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烧灼痕迹。邱伟见状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他的右眼眼角还挂着那滴泪,可他咬紧了牙,抬脚跟上了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