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苏苏出手疗愈，一众归顺的修士彻底祛除了身上的旧伤隐患，依照生机门的规矩，被统一安置在河谷外围区域。

云琅与水芙蓉动手搭建起数排崭新草棚，雪儿细致开凿出纵横交错的排水沟，杜绝雨季积水隐患，荣昌宁则一砖一石垒起了第二道防护矮墙。短短数日，生机门的人数从原本一百二十人暴涨至一百八十人，狭长的河谷营地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，处处都透着拥挤热闹的气息。

暮色垂落，残阳浸染荒原。

曲崽蹲在摇曳的篝火旁，慢悠悠啃着鲜香的烤肉串，乌溜溜的大眼睛微微转动，望向不远处草棚下换了装束的黑袍门主。

昔日威严肃杀的黑袍早已褪去，对方身着一身朴素粗布麻衣，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热汤，褪去了杀伐戾气，多了几分寻常修士的安分。

“你们从前盘踞的据点，在哪个方向？”曲崽随口发问。

黑袍门主闻声抬头，神色平静：“很远。”

“多远？”曲崽追问。

“我们并非自行赶路至此，全程依靠据点阵法层层传送。”黑袍门主沉声细说，“先从核心据点传至中转分点，再经由中转阵法跨界，落到这片荒原边缘，全程辗转，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月的光景。”

曲崽咀嚼烤肉的动作骤然一顿，眼底掠过一丝诧异：“整整一个月？”

“没错。”黑袍门主轻轻颔首，语气笃定。

曲崽抬手将手中肉串轻轻放在身侧青石上，短小的尾巴下意识微微绷紧，周身散漫的气息敛去几分：“你们原本的据点，盘踞了多少修士？”

黑袍门主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热汤，语调缓缓沉了下来，道出了归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。

“宗主阿爹，归墟的秩序，与外界大陆截然不同。这里疆域无垠、苍茫广袤，弱肉强食的规则被无限放大，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欺压，远超外界百倍。”

“整片归墟的七阶修士，几乎尽数被八阶修士掌控拿捏。每一位八阶强者，都独占一方疆域，麾下统辖数十名七阶修士，层层压制。身处底层的七阶修士毫无半点话语权，毕生唯有两条路可选——要么俯首依附八阶强者苟活，要么奋起反抗，最终陨落身死。”

曲崽静静听着，沉默不语，指尖无意识轻点着地面。

黑袍门主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，续道：“归墟底层一直流传着一句老话：八阶吃七阶，七阶吃草根。八阶修士觊觎任何资源，只需伸手掠夺麾下七阶修士的一切，被欺压者不敢有半句反抗，只能默默忍受。”

曲崽的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地面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，打破了短暂的沉寂。

“那八阶之上呢？”曲崽抬眸，目光澄澈，带着少年人最直白的疑惑，“八阶之上，是不是还有九阶修士管束制衡？”

这一句问话落下，瞬间掀起无声的波澜。

黑袍门主瞳孔微凝，怔怔看着曲崽。

不止是他，周遭几名静坐调息的归顺八阶修士，尽数停下了手中动作，齐刷刷转头望来。

一众强者的眼神格外怪异，像是听见了一句天真至极的痴傻妄语，眼底藏着极致的忌惮与晦涩，却无一人敢面露讥笑。

只因问话之人是曲崽。是生机门宗主的生父，是和青黛老祖有着血脉渊源的存在，是他们如今誓死归顺、不敢有半分不敬的上位者。

满堂死寂，无人敢笑，亦无人敢作答。

数息漫长的沉默笼罩全场，曲崽的尾巴绷得越来越紧，心头的疑惑与焦躁不断滋生。

良久，黑袍门主缓缓将手中汤碗放置地面，语气凝重至极，一字一顿开口：“宗主阿爹，归墟的九阶……是世人永远看不到的存在。”

“看不到？什么意思？”曲崽眉心微蹙，满心不解。

黑袍门主闭了闭眼，终究缄口不言，重新端起汤碗，低头默然喝汤，彻底避开了这个禁忌话题。

曲崽心头一沉，瞬间愣住。

它转头逐一望向周遭几名八阶修士，可这些往日纵横一方的强者，此刻尽数垂下眼眸，纷纷躲闪它的视线，无一人敢与之对视、敢吐露真相。

心头的困惑与郁气骤然积攒，曲崽尾巴彻底绷直，猛地从篝火边站起身，不再追问众人，转身径直走向崖壁方向，去找屠玄。

崖壁之下，屠玄正背靠石壁闭目调息，周身气息沉稳内敛，感知到渐近的脚步声，缓缓睁开双眼，目光恭敬：“主人。”

“屠玄。”曲崽快步走到他面前，语气带着几分急切。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那些人说，归墟的九阶是看不到的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曲崽直直盯着他，追问不休，“你从前也跟我说过，修士踏入九阶，就要单独走。这个单独走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”

屠玄眸光微动，双唇紧抿，依旧沉默不言。

一而再的沉默彻底引燃了曲崽的焦躁，它锋利的爪子狠狠抠在泥土里，声音陡然拔高几分，带着几分气急：“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只说一半话！你是这样，那些归顺的修士也是这样！”

“单独走到底是什么规矩？难道九阶之后，要去往别的地方？”

它越想越烦闷，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愤懑：“外界大陆、墟境、归墟，一层套着一层，没完没了！所有人都揣着秘密不肯说，到底还要藏多少东西！”

屠玄依旧垂眸伫立，神色肃穆，始终缄口不语。

无人解答的疑惑，无处宣泄的郁气，让曲崽心烦意乱。它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，粗短的尾巴用力甩动，拍打在空气中发出啪啪的脆响。

它转头看向篝火边的黑袍门主，对方只顾低头喝汤，假装浑然不觉；望向一众八阶修士，众人尽数低头擦磨兵刃，刻意回避所有目光；最后落回屠玄身上，对方已然闭目凝神，眉头微蹙，显然不愿多谈半句禁忌。

“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？！”曲崽沉声质问，满心憋闷。

屠玄终于缓缓睁眼，躬身蹲至与曲崽平齐的高度，语气极尽恭敬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与决绝：“主人，这件事，您不要再追问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问？”曲崽不肯罢休。

“并非去往其他地界。”屠玄嗓音低沉，字字郑重，“依旧在归墟之内，只是境界抵达九阶，便要孤身独行。”

“到底是什么规矩！”

“时机未至，日后您自然会知晓。”

屠玄的眼神坦荡坚定，没有半分躲闪，却始终不肯吐露分毫真相。

曲崽盯着他良久，得不到半句答案，左右求索无果，坐立难安，满心的焦躁与憋闷无处宣泄。

它在崖洞门口烦躁地兜转三圈，终究无可奈何，猛地扭头，纵身跃下崖坡，一头扎进下方的河水之中。

轰然水花四溅，打碎了河面的平静。

澄澈的河水翻涌起伏，曲崽潜入水底，将满心烦躁尽数宣泄。它撞见拳头大小的水虫，便一爪狠狠拍翻，接连追猎、打翻数只逃窜的水虫，小小的生灵四散奔逃，却依旧被它追得无处可躲。

整片河道被它搅得浑浊翻滚，水花不停飞溅，水下暗流汹涌不休。

洞口青石之上，苏苏静静趴着，将河水中少年肆意泄愤的模样尽收眼底，没有上前打扰，也没有开口劝慰。

它缓缓转头，望向静谧的崖洞内部。

屠玄依旧背靠崖壁伫立，神色沉凝；小落端坐火堆旁，默默擦拭随身兵刃；蓁蓁静伏在洞角，敛息蛰伏；凝霜沉卧在洞穴最深处，双目轻阖，周身气息静谧悠远。

苏苏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，最终定格在神色凝重的屠玄身上，轻声开口，打破了洞内的沉寂。

“你们是不能说，是不敢说，还是连你们自己，也不知道九阶的真相？”

洞内无人应答，死寂无声。

苏苏微微垂眸，语气添了几分笃定：“屠玄阿伯，你曾登临归墟九阶，距离寂生境仅有一步之遥。连你，也不能告诉喔阿爹真相吗？”

这句问话，如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小落擦刀的手掌骤然停滞，动作僵在半空；蓁蓁微微抬头，眼底满是惊愕；洞穴深处，凝霜紧闭的眼眸轻轻颤动，显然已然清醒。

满洞之人，尽数动容。

屠玄长久沉默，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，目光掠过洞内众人，最终望向洞外河水中兀自闹腾的曲崽，几番隐忍、几番挣扎。

良久，他喉结微动，压低嗓音，道出了归墟九阶最残酷的隐秘：“九阶独行，是真的。世人讳莫如深、无人敢提，也是真的。”

“为何？”小落骤然起身，语气紧绷，满心不解。

篝火噼啪燃烧，跳跃的火光落在屠玄脸上，明明灭灭，映得他眼底满是沧桑悲凉。

他望着跳动的火苗，吐出了一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真相：“因为，九阶独行之后，所有相关记忆，都会消散无存。”

刹那间，洞内所有人浑身僵滞，如遭雷击。

小落手中的兵刃悬在半空，彻底定格；蓁蓁坚硬的壳甲微微震颤，难掩心绪起伏；凝霜骤然睁眼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震惊。

“什么叫做没有记忆？！”小落的声音陡然变调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
屠玄缓缓垂首，凝视着自己的掌心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诛心：

“所谓九阶单独走，便是修士踏入九阶境界后，身边绝对不能留存任何亲友、同伴。”

“归墟天道规则严苛无情，九阶修士若不彻底孤身一人，便会被天地规则无情吞噬，身死道消。”

“为了避免自身失控、误伤相伴已久的亲友同门，所有登临九阶的修士，都会主动远离昔日所有活动轨迹，斩断一切羁绊，孤身独行于归墟天地。”

他顿了顿，道出最令人心悸的结局：“而世间所有曾经认识这位九阶修士的人，只会知晓他已然孤身远去，此后余生，关于他的一切过往、所有记忆，都会被归墟天道悄然抹去，彻底淡忘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！记忆岂能凭空消失？！”小落连连摇头，无法接受这荒诞又残酷的规则，语气带着极致的抗拒，“你是亲身走过这条路的人，你怎么会清楚，旁人会遗忘你？你又怎会知晓，自己会丢失记忆？”

屠玄抬眼，望向漆黑的洞顶，眼底藏着无尽的遗憾与怅然，沉默许久，缓缓道出缘由：

“我当年，终究是没能顺利踏入寂生境。”

小落脸色骤然惨白。

“未能突破寂生境，便无法彻底挣脱归墟的规则桎梏，只能重回前路，重走一遍修行长路。”屠玄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所以如今的我，也沦为了被规则剥离记忆的人。”

“或许，唯有真正走完这条路、成功突破至寂生境的人，才能彻底看透这层层规则，知晓所有真相。”

话音落地，崖洞彻底陷入死寂，压抑的氛围沉甸甸笼罩全场。

洞外的曲崽尚且懵懂无知，依旧在河水中肆意折腾，水花飞溅，肆意宣泄着心头的烦躁，丝毫没有察觉洞内众人满心的沉重与忧心忡忡。

小落缓缓坐回火堆旁，将手中兵刃轻轻搁置身侧，久久未曾动弹，后背早已浸满寒意。

蓁蓁紧贴地面蛰伏不动，周身气息低沉晦涩。

凝霜静卧洞穴深处，睁着双眼，静静望着屠玄的背影，心底已然洞悉了所有隐秘。

又过许久，小落才压下心头震颤，低声发问：“那你如今……还记得从前的所有事吗？”

“记得些许碎片，遗忘大半过往。”屠玄坦然直言，语气淡然，“很多本该刻骨铭心的名字、画面、过往，尽数模糊消散。我甚至说不清自己忘了什么，只知道心底空空落落，本该存在的羁绊与记忆，早已无迹可寻。”

小落心头寒意更甚，声音发紧：“那若是阿爹日后登临九阶——”

“无人知晓后续。”屠玄直接打断他的话，语气沉重，“我只清楚，这条路一旦踏上，再无回头之路。抵达九阶，便必须孤身远行，远行之后，便是无尽的遗忘与别离。”

篝火再度噼啪一响，零星火星跃起，转瞬熄灭。

洞口的苏苏静静伫立，将所有人的对话、所有隐秘尽数听在耳中。

它望着河水中无忧无虑的曲崽，又看了看洞内满心沉重的众人，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决断。

良久，它轻声开口，语气轻柔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：“这件事，所有人都不许告诉阿爹。”

小落抬眼望它，面露疑惑。

“这不算撒谎，也不算刻意隐瞒。”苏苏缓缓解释，声音清晰笃定，“九阶之后的前路究竟如何，无人真正知晓。前路迷雾重重，真相残酷未知，没必要让阿爹提前背负这份无望的恐惧，平白滋生心魔、心生恐慌。”

它轻轻摆手：“都散了吧。”

众人闻声，无人离去，却也无人再开口言语，沉闷的氛围萦绕崖洞。

这一夜，苏苏破例没有出手，为新归顺的一众修士疗伤愈病。

它转身爬回崖洞，静静依偎在熟睡的曲崽身侧，周身萦绕的生机绿线紧紧收敛，一丝一毫都不再向外舒展。

心底，一个无比清醒的决断已然成型。

自此往后，它无限期暂停为归顺修士疗伤治病，日后出手，最多只救治归墟本土异兽。

它心底有着极致通透的预感：生机渡化太多修士，营地人手愈发繁杂，日后众人皆是熟面孔，羁绊缠身，待到曲崽、屠玄等人登临高阶、需斩断一切牵绊之时，必然会心生顾虑、难以下手。

苏苏的善良，从来都有极致分明的界限，只留给无冤无仇、本心纯善之人。

这些战败归顺的修士，大半都曾与生机门为敌、兵刃相向，它本就无心顾及他们的生死荣辱，日后就算被曲崽斩杀，也是咎由自取，它毫无波澜。

只是如今生机门根基尚浅、实力薄弱，面对归墟随处潜藏的强敌危机，需要人手抵挡祸患、拱卫营地。

这些心怀异心的归顺修士，恰好可以充当抵御外敌的炮灰，暂留性命，为宗门挡灾避祸。

除此之外，对于那数十名未曾与生机门产生过冲突、本心尚可的归顺修士，苏苏早已私下叮嘱告诫：切莫真心亲近这批战败归降之人，彼此终究并非一路人，只需维持表面和睦、敷衍周旋即可，不可交心托付。

夜色渐深，河水微凉。

曲崽折腾至深夜，才浑身湿漉漉地从河中爬上岸，青绿色的壳甲挂满湿漉漉的水草，浑身水珠滚落，滴滴答答落了一地。

它用力甩动身躯，抖落满身水汽，迈步走进崖洞。

洞内一如往日，烟火温热，众人说说笑笑，一派祥和热闹。雪儿与荣昌宁嬉笑闲谈，云琅翻烤着架上的肉串，香气四溢，水芙蓉温柔喂着天赐天佑喝汤静养。

一切如常，看不出丝毫异样，仿佛方才那场关于九阶绝境的沉重谈话，从未发生过半分。

曲崽并未察觉任何端倪，坦然走到火堆旁，接过小落递来的温热肉串，低头大口啃食起来。

它心底暗自笃定，自己日后必然会登临九阶，这条路，它必须走，也一定会走。

饱腹之后，曲崽蜷身躺在柔软的干草堆上，闭目休憩。

只是这一夜，它睡得极不安稳，梦魇缠身，反反复复，脑海中尽数都是嘛嘛的身影。

梦里暖意融融，熟悉的灶台前，嘛嘛温柔端坐，手中捏着软糯香甜的桂花糕，眉眼温柔，笑着唤它小名糗糗。

它满心欢喜，快步奔上前想要依偎亲近，可伸出的小手，却径直穿过了嘛嘛的身躯。

它愕然回头，眼睁睁看着嘛嘛的神魂虚影从脚踝开始，一寸一寸被无边风沙侵蚀、磨灭、消散，逐渐透明、湮灭。

“嘛嘛！别走！”

它奋力呼喊，撕心裂肺，可身前之人始终未曾回头，身形渐消，彻底消散在风沙之中。

噩梦惊醒。

天色未明，长夜寂静，崖洞内鼾声轻浅，一片安宁。

曲崽静静趴在干草堆上，大口喘息，心口酸涩发胀，眼眶泛红发涩，锋利的爪子无意识用力，在干草堆上抠出数道深深的痕迹。

它辗转翻身，再次闭眼，可梦魇未曾散去，眼前依旧是嘛嘛神魂消散的模样，反复折磨，让它满心痛苦。

洞穴最深处，凝霜彻夜未眠。

它静伏暗处，壳甲上的银色纹路黯淡无光，唯有偶尔闪过一丝微亮。脑海中封存的古老信息团不停翻滚、拆解、解读，无数尘封的隐秘，逐一浮现。

初代玄武早已预知它未来必将踏入归墟险境，故而提前封存天机，待它抵达归墟地界，便逐步解锁传承信息，揭露这片天地的终极规则。

九阶之所以要孤身独行、斩断所有牵绊，终极真相，并非天道刻意苛责。

而是登临此境者，必须亲手斩断所有俗世情感、斩杀一切过往羁绊、隔绝所有亲友故人。

唯有彻底摒弃七情六欲、斩断所有牵挂，方能不被俗世情愫左右，挣脱一切桎梏，成为归墟天道之下，无情无念、无牵无挂的漠然旁观者。

凝霜太了解曲崽的本心。

这条斩情弑亲、断绝所有羁绊的九阶之路，于旁人或许可忍，于曲崽而言，便是彻彻底底的死路。

重情重义、心软赤诚、珍视所有陪伴的它，绝不可能亲手伤害至亲挚爱、并肩同伴。

凝霜早已做好决断。

它的一双子嗣可自由穿梭各界、往返传送，无需日夜相伴，它已然算得上阖家齐聚，再无岁月孤寂之忧。

往后漫漫归墟岁月，它愿倾尽余生，永远伴在曲崽身侧，不离不弃。

它唯一忧心的，唯有它日曲崽登临九阶的那一刻。

世人皆知幻境虚妄，可九阶天道催生的羁绊之敌，绝非问心镜、幻境之流的虚影假象，皆是真实肉身、真实神魂。

届时，它要面对的，是相伴一生的挚爱伴侣、悉心疼爱的子嗣、生死与共的弟兄，要亲手斩杀所有至亲之人。

以曲崽的性情，这般极致的折磨与颠覆，它根本无法承受，必然会彻底崩溃、痛彻心扉。

这，是凝霜心底最深、最重的隐忧，也是无人可解的死局。

翌日破晓，天光微亮。

曲崽从干草堆上翻身而起，抖落一身疲惫与残余的梦魇阴霾，整理好壳甲，大步走到洞口。

晨风裹挟着河面水汽拂面而来，带着微凉的湿气。

它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，转头朝着洞内高声呼喊：“都起身收拾！今日全员外出，搜寻归墟各处据点！”

河谷外围草棚之中，一众归顺修士陆续起身走出，闻言皆是面面相觑，眼底藏着震惊与为难。

黑袍门主快步上前，态度恭敬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宗主阿爹，您要搜寻归墟据点？”

“没错。”曲崽语气笃定，战意满满。

“太远了，万万不可。”黑袍门主连忙劝阻。

曲崽眉头微蹙，略有不满：“不过是十天半月的路程，难道还不够？”

黑袍门主重重摇头，神色凝重至极。

周遭一众归顺修士纷纷附和，异口同声：

“远远不够！”

“宗主阿爹，您不知归墟广袤无垠！”黑袍门主沉声细说，“归墟之内，任意两个据点之间的距离，最短也要跋涉三五月方能抵达！寻到一处据点，再前往下一处，又是三五月路程，寻常赶路，一年半载能寻得一处新据点，已然算是极快的速度！”

曲崽瞬间僵在原地，瞳孔微震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
“三五个月一处据点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甚至需要一年半载？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

沉重的真相轰然砸落，曲崽的心脏骤然一沉。

它低头看着脚下苍茫荒芜的土地，望着远方无边无际的灰蒙蒙荒原，脑海飞速运转，瞬间理清了其中的残酷现实。

它踏入归墟修行，至今尚且不足两年。

按照这般离谱的赶路速度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奔波跋涉，别说冲击九阶境界，就连突破八阶，都变得遥遥无期、渺茫无望。

嘛嘛的神魂日渐稀薄，每日都在无声消散，它根本耗不起这么漫长的岁月！

极致的焦灼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。

曲崽站在洞口，焦躁地原地转圈，粗短的尾巴甩动得愈发剧烈，啪啪作响，满心慌乱无措。

“怎么办……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

它低声喃喃自语，满心急迫，却无半分对策。

河谷风凉，穿林而过，卷起满地风沙。

洞内洞外，寂静无声，无一人开口作答，唯有少年满心惶急，被困在归墟无尽的苍茫与绝望之中。

过了些日子，一只老秃鹫飞来洞口。

嗷呜嗷呜。

嗷呜嗷呜。

众人被逗笑了。

“这鸟是不是傻了？”雪儿三条腿撑着地面，笑得直打跌，“怎么跟小狗一样叫声？鸟叫不该是这样的！”

云琅也笑：“莫不是归墟水土养歪了？”

苏苏趴在洞口石头上，歪着脑袋听了半晌。

它的耳朵贴着石面，壳甲上的绿线轻轻探出去，顺着秃鹫的方向延伸。听了许久，它缓缓抬头，眼神怪异，回头看向曲崽。

“阿爹。”

曲崽正蹲在火堆边啃肉串，抬起脑袋。

“它说有十几个修士，围着个发光的大圈。”

曲崽嚼肉的动作停住。

“我怀疑是远距离传送阵。”苏苏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话音未落，曲崽已经蹦了起来。

“走走走！快走！”

肉串扔在地上，尾巴翘得老高，四肢已经蹿出三步远。

众人乌泱泱地疾速赶路。不消一个时辰，就到了附近。藏在浓密林子里看去，前方是一片半干涸的水源地，泥地龟裂，枯草遍地，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石台。石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，纹路泛着微弱的光，一圈一圈往外扩散，像水波一样起伏。

远距离传送阵。

阵中站着十几个修士，七阶为主，为首的是个八阶中期，正在低头清点物资。他们来来往往，从阵里搬出大大小小的包袱，像是刚从别处传过来。

屠玄蹲在暗处，眯眼看了片刻。

“主人，我去把它关了。”

他指尖已经凝出阵纹，杀意暗藏。

“直接杀。”

曲崽连忙按住他。

“不不不！”

屠玄顿住。

曲崽的眼睛亮得吓人，尾巴绷得笔直，声音压得低却急。

“咱们能传过去不？我想这是好机会！”

屠玄一愣。

曲崽的爪子在地上抠了抠。

“一锅端了！正好涨点修为！”

屠玄皱眉，语气沉稳：“主人，我只擅长杀阵。这传送阵，我不是很熟悉。不一定能再传回来。”

曲崽顾不了那么多。

“我，保镖，你，云琅——我们几个过去。”

它转头看向苏苏、凝霜、水芙蓉、雪儿、蓁蓁。

“你们留下守家。我们会回来的！”

众人都很不愿意。蓁蓁的壳甲绷紧，往前爬了一步，被曲崽抬手挡住。

“你留下。苏苏一个人守不住家。”

蓁蓁的壳甲颤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没再争。

没谁可以阻止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曲崽再不去开杀，就要急疯了。

苏苏不再多劝。它爬到曲崽面前，壳甲上的绿线猛地暴涨。

第一根绿线钻进小落身体里。

第二根。

第三根。

一根接一根，粗粗的绿线扎进小落的经脉，盘踞在灵核周围，源源不断输送生机。

十来根。

小落没说话，左手按着刀柄，微微点头。

接着是云琅。十来根粗绿线，密密麻麻缠在他四肢经脉上，把周身要害全部裹住。

然后是屠玄。十来根。

苏苏的壳甲在急剧暗淡。翠绿的光一层一层褪去，褐色的瞳孔发飘，小脑袋往下垂。

它几乎掏空了药力。

曲崽蹲下来，用脑袋碰了碰它的壳甲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苏苏喘着气，轻声说：“阿爹……喔不能给你。你有图腾在身，伤重也许避不开，死就真的死不了。他们不行。他们太容易重伤又不能及时回来。所以喔重点给他们。”

曲崽的尾巴轻轻扫过它的壳甲。

“知道。”

它站起身，转头看向战场。

“动手。”

四人悄无声息摸到林子边缘。

曲崽蹲在最前面，尾巴压得极低，盯住那个最近的七阶修士。那人正低头搬包袱，背对着林子，毫无察觉。

曲崽一声令下。

光速蹿出去。

那修士还没反应过来，后颈一道寒光掠过——小落的刀已经先一步到了。血溅三尺，那人直挺挺扑倒在地。

几乎同一瞬间，曲崽已经撞上了隔壁另一个修士。

它壳甲重击那人膝盖，那人惨叫一声跪倒，刀锋还没拔出来，曲崽已经翻身咬住他手腕。咔嚓。手腕骨碎，刀脱手飞出。

屠玄从侧面包抄。他双手结印，指尖阵纹飞出，在地上铺开一张淡金色的网。三名七阶修士刚想逃跑，脚下阵网骤然收紧，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。他们拼命挣扎，阵网越收越紧，勒进皮肉，血珠渗出。

云琅拎着铁板从另一边冲上去。他平时温吞，打起架来却不要命。一板砸在一个修士后脑勺上，那修士眼冒金星往前扑，刚扑出两步就被屠玄的阵纹缠住双腿，重重栽倒在地。

为首的八阶中期修士反应最快。他拔刀横挡，一刀劈向曲崽。

曲崽侧身避过，壳甲擦着刀锋掠过，带起一串火星。它不退反进，贴着刀身欺近，一头撞在对方腹部。那人被撞得后退两步，咬牙反手一刀。曲崽翻身滚开，尾巴一扫，扫起一片碎石子，劈头盖脸砸过去。

那人侧头躲闪的瞬间，小落到了。

刀光如雪。

那八阶修士横刀去挡，两刀相撞。小落借力翻身，落到侧面，左手刀反手一撩，刀尖划过那人肋下。皮肉翻开一道长口，血涌出来。

那人闷哼一声，抽身想逃。

曲崽堵住了退路。

它壳甲一横，挡在传送阵前，尾巴压得极低，褐色的瞳孔盯着那人。

那人一咬牙，往左突。屠玄的阵纹已经从左侧合拢。往右突，云琅的铁板正等着。

四面堵死。

那人怒吼一声，爆发全部灵力，朝曲崽冲来。曲崽不闪不避，硬接这一击。壳甲被刀锋劈中，裂开一道深口，疼得它浑身一颤。

可它没退。

它一口咬住那人持刀的手腕，狠狠一扯。那人痛得松手，刀脱手飞出。小落的刀紧跟着落下，劈在他后颈。

那人扑倒在地。

一炷香。

前后不过一炷香。

十几具尸体横陈在传送阵周围，血水渗进龟裂的泥土里。

屠玄蹲在阵台边，指尖贴着纹路仔细探查。阵纹的光芒还在流转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
“是个来回的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还能持续约莫两天的样子。”

曲崽走过去，蹲在一具尸体边，低头挖出心脏，一颗一颗往嘴里塞。

十几颗。

嚼碎了咽下去。修行值在体内缓缓涌动，壳甲上那道深口慢慢收拢，止住了血。

它站起身，看向苏苏的方向。

“你们把肉带回去吃了。”

苏苏趴在林子边缘，壳甲暗淡，绿光微弱。它点点头。

曲崽转头盯着传送阵，目光坚决。

“走！”

没有片刻停留，它第一个踏入阵中。屠玄跟上。小落跟上。云琅跟上。

阵纹光芒暴涨，四人的身影在石台上扭曲、模糊、消失。

众雌性站在林子里，看着他们传送离开。

凝霜壳甲上的银纹微微亮着，冷白色的瞳孔盯着空无一人的石台。水芙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雪儿三条腿撑着地面，尾巴垂着一动不动。苏苏趴在最前面，褐色的瞳孔盯着阵纹一圈一圈流转。

蓁蓁站在最后面，壳甲抵着一棵树，低着头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良久，凝霜转过身。

“放血。分解。”

雪儿第一个动了。它走到一具尸体边，低头咬开皮肉，血顺着伤口淌出来。凝霜掌起石板，把尸体一具一具拖到一起。水芙蓉拎着刀过来帮忙。

蓁蓁抬起头，看了传送阵一眼。

然后它转过身，跟着众人去处理那些尸体。

没有人再说话。

林子里只有刀切开皮肉的声音，血滴在泥土上的声音，骨头被剥离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