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差点熄灭,又堪堪稳住了。
唐肃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,那是被人揭了旧伤疤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他的第三个儿子李倓,那个在北上灵武的路上最早提出“不应入蜀、当北上收兵”的建宁王。那个为人正直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年轻人。那个被张良娣和李辅国联手诬告、被他自己下令赐死的亲生儿子。
这件事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,唐肃宗以为它已经被埋进了记忆的深处,再也不会被人提起。可李泌偏偏在这个时候,把这块伤疤重新揭了开来。
“李倓被身边的小人所教,欲谋害太子李俶,图谋太子之位。朕为了江山社稷着想,不得已才将他赐死。先生难道不知此中原委吗?”唐肃宗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李泌没有被他的语气吓退。“陛下,说建宁王欲谋害太子的话,都是出于小人之口,没有真凭实据。
当初陛下曾经想让建宁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最后被臣劝阻。倘若建宁王真有图谋不轨的想法,那么他肯定会非常恨臣才对,可事实上呢?”
他看着唐肃宗的眼睛,继续说:“他不仅没有恨臣,反而认为臣是出于忠心,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。他曾对人说:‘李先生不让我挂帅,是对的。我年轻气盛,难当大任。’这些话,臣一直都记着。所以,臣望陛下明察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唐肃宗坐在御案后面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。他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、沉甸甸的悔恨。
过了很久,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渗出来,沿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滑落,最后消失在花白的胡须里。“朕,错怪了倓儿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自己亲手杀死了无辜儿子之后,那种彻骨的悲哀。
李泌没有再说下去,有些话,说到这里就够了。再说下去,就是伤口上撒盐。
他默默地叩了一个头,道:“望陛下将来在处理这种事情时,要三思而后行啊!”
这句话说得委婉,可其中的真正含义不言而喻,若是以后有小人欲陷害太子李俶,请陛下多多思考其中原委,不要急着行事。
这是李泌留给唐肃宗的最后一课,也是他能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他跪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问号。
唐肃宗睁开眼睛,看着李泌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从来就不属于这个朝堂。他像一个从天上来的使者,带着智慧和使命,在人间走了一趟,把事情做完,便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。留不住,也勉强不得。
“先生执意要走,朕不拦你。”唐肃宗顿了一下, “朕会命当地郡县,为先生在嵩山中建好房舍。三品俸禄,照常发放,先生不必推辞。”
李泌叩首谢恩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又转过身,朝唐肃宗深深一揖。然后他推开殿门,走了出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甘露殿外,夜色正浓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,又冷又亮。
李泌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。夜风吹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,灌进他的衣领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可他的心是热的,那是一种完成使命之后的释然,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。
他走下台阶,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那些在寒夜中站岗的卫士。没有人拦他,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。他走得从容,走得坦然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自己年少时,被唐玄宗安排到东宫辅佐太子李亨,担任侍读,虽然两人相差十一岁,但一见如故。他们经常深夜对谈,甚至同塌而眠。
想起被李林甫排挤后,归隐嵩山的那段岁月,那些孤独的、漫长的、在书房中与古人对话的日子。
想起灵武城头,唐肃宗握着他的手说“先生来得正是时候”,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没有白活。
想起这些在凤翔、在长安,日夜操劳、殚精竭虑的日子,那些写不完的奏章、开不完的会议、见不完的人。
都过去了。
后来的事,很多人都知道。
李泌没有在嵩山终老,天下还没有真正太平,河北的叛军还在蠢蠢欲动,史思明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。
唐肃宗死后,太子李俶继位,是为唐代宗。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派人去嵩山,请李泌出山。
李泌没有推辞,没有犹豫,没有提那“五个不可留”。因为他知道,国家需要他。一个真正心怀天下的人,不会因为一次功成身退就真的撒手不管。他只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,又在另一个合适的时间回来。
后来,他辅佐唐代宗平定叛乱、整顿朝纲、恢复生产。再后来,唐代宗也去世了,他的儿子李适继位,是为唐德宗。李泌又辅佐了这位新皇帝,并在风雨飘摇的贞元年间,出任宰相。
宰相,那是他年轻时从未想过的位置。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做个布衣,以山人的身份为国效力。
可命运把他推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,推到了权力的中心。他没有拒绝,因为他知道,有些责任,不是你想不想担的问题,而是你必须去担。
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做了很多事,减轻赋税,整顿吏治,安抚百姓,防范边患。
他做得很好,好到史官在《资治通鉴》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:“泌出入中外,历事四朝,常以布衣之身,行宰相之事。”
历事四朝,唐玄宗、唐肃宗、唐代宗、唐德宗。四个皇帝,两种年号,半个多世纪的时光。
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他的脚步从嵩山走到长安,从长安走到灵武,从灵武走回长安,又从长安走回嵩山,最后又从嵩山走回了朝堂。
这条路上,他走了一辈子。
有人说他是神仙宰相,有人说他是山中宰相,有人说他是布衣宰相。
可他自己知道,他从来不是什么宰相,他只是一个山里人,一个读书人,一个在天下需要他的时候站出来、在天下不需要他的时候退回去的人。
危难之际,挺身而出;太平之时,功成身退。
这十六个字,他用了整整一生来诠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