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长长吐出一声叹息,气息在洞府内缓缓散开,带着三百年苦修未能弥合本源的沉郁。
守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闭关三百年,想要修补受损的本源,进度慢得让人无可奈何。九转天元功运转了千万遍,每一寸血肉经脉都反复打磨到了极致,可那道被光明神王撕扯走的法则缺口,就像一块碎裂后又强行拼回的镜面,无论怎么温养,裂痕始终在那里。不是功法不够强,是损耗的层次太高——上神级的本源被神王级法则硬生生咬去一块,那不是靠时间能慢慢长回来的。
"也罢,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。"
他身形一晃,一步踏出自身的御兽空间。
没有撕裂虚空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是一步,人便已悬浮在茫茫原始森林的上空。古木参天,枝叶连绵如海,浓郁的生命气息从下方林海之中蒸腾而上,汇成肉眼可见的绿色雾霭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生机入体,让体内残缺的本源微微颤动,像是干涸的河床感受到了雨水的气息。
抬眼朝远方眺望,数百里之外,殿宇层叠,光晕缭绕,正是七天使的神殿建筑群。远远便能看见神殿散出的柔和神光,七色光辉交织在云层之间,将那片天域映得如梦似幻。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,七天使便在此地扎根,以神殿为核心,逐步将这方天地的法则与自身融合。
一道身影自神殿方向掠来,轻飘飘落至他身侧,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生命气息,比三百年前浑厚了不知多少倍。正是生命女神。
她一袭翠绿色长裙,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,随着她的身形微微摇曳,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呼吸。她的面容依旧温婉,但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三百年前不曾有的威严——那是神王级强者的气场,自然而然,无需刻意展露。
"你总算肯离开洞府出来了。"生命女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,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。
陈峰目光落在她身上,神识扫过她的周身,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澎湃厚重的神王气息,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绿色海洋,浩瀚、绵长、生生不息。他缓缓颔首:"恭喜,你已然踏入神王境。"
生命女神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,眼底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,像是得到了什么,又永远失去了什么。她轻轻摇头:"可我这一世,前路已经封死,再也触碰不到神尊境界。"
陈峰略过这个话题。前路封死的原因他心知肚明——爱丽丝说过,生命女神的本源根基早已定型,正常苦修再耗亿万年也摸不到神尊的门槛。她选择了吞噬其他强者的法则本源来突破神王,这条路能让她走到神王,却也断绝了更高的可能。
"光明神界,你们最后是如何处置的?"他转而开口发问。
"那方世界,被我们八个人一同分取了。"生命女神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陈峰眉头骤然一拧,声调沉了几分:"那神界之中亿万生灵呢?"
"众生无辜,我们不会去吞噬鲜活的性命。"生命女神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悦,似乎对他下意识将他们等同于嗜杀之辈感到不满,"并没有你想象当中那般血腥。不过是拆解融合光明神界的世界本源法则,我们八人共用那一方天地,生灵依旧在其中生息繁衍。那些凡人甚至不知道天穹之上换了主人。"
陈峰稍作思索,追问:"这般模式,就如同我和莉欧诺蕾那般吗?"
"不一样。"生命女神当即否定,语气笃定,"莉欧诺蕾九具分身,各自都拥有独立的神王小世界。但她们九人,却全部依附在你的世界生存。"
陈峰怔了怔,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:"是因为生命之树的缘故?"
"不止。"生命女神看向他,道出内里根由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"是莉欧诺蕾将自身献祭给了你。你若是陨落,她们九个便会一同消亡。道理就和你的那些魔幻兽一模一样——主人身死,契约之下,所有魔幻兽也活不下去。"
林间长风卷过树梢,大片树叶哗哗作响,如同无数人在低声议论。
陈峰立在半空,听到这番话,心口不由得一沉。过去这么久,他竟从未把这件事想得如此透彻。一直以来他只当双方是盟友,是并肩作战的同伴,却不知道彼此之间早已捆上了生死相连的枷锁。莉欧诺蕾九具分身,九尊神王级的存在,她们的全部命运,都系在他一人身上。
陈峰摊了摊手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"可我确实一无所知。"
生命女神淡淡回应:"那如今,你便知晓了。"
短暂沉默过后,陈峰直视着她,问出心中最要紧的问题。三百年的闭关让他明白,困守一地无法修补本源,他需要知道方向。
"那该如何突破神王境界?"
生命女神抬眼望向浩瀚无边的诸天虚空,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界域,看到了那些遥远而危险的世界。她缓缓道出两条路径,声音在风中飘散:
"第一条,便是慢慢吸纳弥散在天地之间的法则力量,日积月累,水磨功夫,假以时日自然能够抵达神王。只是这条路耗时极长,动辄便是数万载光阴。而且——"她顿了顿,补充道,"散落在天地间的法则力量稀薄驳杂,吸纳过程中极易被异种法则污染本源,风险不小。"
陈峰心中了然。他自己的生命法则尚且残缺,若再吸纳驳杂的法则力量,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。
生命女神继续说道:"第二条,去往诸天万界闯荡,寻来各类天材地宝,投入你的世界之内。就算是高阶生灵的遗骸,也可以。它们身上裹挟的本源,会化作养料,滋养你的世界,反哺你的自身。这条路上同样有风险,但速度快得多。"
风在二人身侧盘旋,下方林海翻起层层绿浪,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陈峰心底暗自掂量两条路。慢慢熬时间,他耗得起寿命,可自身本源还有缺损,再等数万年,变数太多。而且光明神王的真灵尚存,随时可能归来,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磨。走第二条路外出历练搜集本源物资,危险重重,却能快上许多——前提是能活着回来。
"我选第二条路。"陈峰没有犹豫太久。
生命女神没有意外,只是轻轻点头:"你向来如此。"
高空长风卷动流云,吹得二人衣袂轻轻飘摆。
陈峰看向身侧的生命女神,眼神带着审视。三百年的闭关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,有些事,他一直想问清楚。
"你如今为何要出手点拨我?"他直截了当地问,"先前,你可是动过念头,想要吞噬我的法则。"
生命女神目光避开他的视线,望向远方层叠的林海,轻声反问,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:"倘若那是莉欧诺蕾的要求,你会拒绝吗?"
陈峰沉默片刻,如实作答:"我不会拒绝。可我心里,依旧会动怒。"
"若是放在前世,我与莉欧诺蕾,本就没有半点分别。"生命女神的声音低了几分,藏着久远岁月沉淀下来的情绪,像是一本合上的旧书,被人无意间翻开了扉页。
陈峰皱起眉头,摇了摇头:"但我对前世的一切,半点记忆都无。"
生命女神转过头来,一双眸子定定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追忆、有遗憾、有某种陈峰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她的语气里掺上一丝怅然:
"可我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上辈子,你还同我说,盼我快快长大,日后要娶我。"
这番话砸过来,陈峰神色一滞。
他定了定神,又追问:"那爱丽丝呢,她又是前世的什么人?"
生命女神坦然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:"她,是你上辈子的妻子。"
山林间的风声骤然显得嘈杂起来,树叶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陈峰立在虚空,脑子一阵纷乱。三百年闭关苦修积攒下来的平静心境,被这几句尘封旧事搅得动荡不安。前世的因果纠葛一桩桩浮出水面——生命女神与他有旧约,爱丽丝是他的妻子……这些人,这些关系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站在网中央,却对这张网的来历一无所知。
可他脑海之中,寻不到半分相关的碎片。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感。那些被封存的记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陈峰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杂绪,把那些前世的恩怨情劫暂时搁在一旁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。
"前世种种暂且不论,眼下我最要紧的,是把自身伤势本源恢复过来。"
生命女神望着他,神色平静,没有顺着他的话谈论疗伤之法,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
"不必急着纠结于此。等到你真正踏足神王的那一瞬,前世所有被封存的记忆,便会尽数涌入你的脑海,到时候一切,你自然全都明白。"
云絮在二人身侧缓缓流淌,远处七天使神殿的神光悠悠浮动,七色光辉交织变幻,如同某种无声的预言。
陈峰默然,指尖不自觉攥紧。
那些遗失的过往,爱丽丝,生命女神口中的旧约,光明神王的确认……全部都锁在神王这道门槛之后。想要知晓全部真相,就必须往前走。
没有退路。
高空之上,林海万顷,风声漫过四野。
陈峰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坦然,也带着几分自嘲:
"我这一世,人间俗世修炼不过十余载,之后被困诸天试炼场六十多年,又在虚无之中煎熬万年。余下的岁月,大半都徘徊在无尽沙漠,或是缩在自己的世界埋头感悟。诸天之间许多修行底层常识,我着实欠缺很多。"
他一路走来,全靠驭兽师的奇异天赋,靠着一次次死战搏命往上走。没有人系统教过他修炼层面的道理,没有长辈引路,没有门派传承。很多关键规则,都是撞了南墙之后,才后知后觉弄懂。别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常识,对他而言却是需要拿命去换的经验。
生命女神静静听着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出这番话。
"也难怪。你大半时光都不在主流诸天秩序当中,没人引路,许多道理自然无从得知。别的神王后辈,自诞生起便有长辈讲解界域、本源、世界运转的种种规则,你却是一路自己摸索。能从那种境地走到今天,你的悟性……确实惊人。"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带着由衷的认可。
陈峰抬眼看向她:"所以很多事,我不是悟性不够,是根本就不曾听闻。就好比困在自家世界休养如同绝食这件事,我想破头也想不到。"
"道理摆在那里,可若是从未接触,再聪慧之人也未必能够凭空推演出来。"生命女神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,"既然你打算外出诸天历练,往后一路上,会慢慢补齐这些。只是历练凶险,诸天之中,盯着你这近乎神尊胚子世界的存在,不在少数。你……多加小心。"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沉甸甸的。
陈峰就静静悬浮在半空,目光落在生命女神身上,没有再多说话,安安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讲,多吐露一些诸天修行的常识。他现在就像一个渴求知识的学生,而面前这位神王级的存在,是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老师。
生命女神被他这般直勾勾望着,不由得微微蹙眉,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:"你盯着我干什么?"
陈峰稍一怔,回过神来。看来她无意再多细说,那些诸天修行的底层规则、世界运转的常识、各路势力的格局……她一个字都不打算再吐露。
再多追问也没有意义。
"没什么。告辞。"
话音落下,陈峰身形微微一晃,不再多做停留,转身化作一道流光,破开长空,向着茫茫诸天虚空飞掠而去。流光划过天际,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深处。
下方万顷林海,只余下生命女神一人立在云间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淹没在风里,不知是担忧,还是别的什么。
数月光阴,穿梭诸天虚空。
陈峰一路飞掠,避开一座座繁盛的界域。他不敢轻易靠近那些有主的世界——一个近乎神尊雏形的世界本源,放在诸天之中就像一块行走的肥肉,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。他选择了偏僻的路线,穿过荒芜的界域夹缝,跨越死寂的虚空荒漠。
最终落脚在一片苍茫大海的岸边。
这里没有界域标记,没有神王气息,是一片未被开发的蛮荒海域。海浪翻涌,白浪重重拍击高耸的黑色悬崖,崖下浪涛轰鸣,水雾漫天。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原始的气息,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。
他选中一面面朝大海的陡崖,神力运转,大手凌空按压。坚硬的崖壁岩石在内力碾压下向内剥落凹陷,碎石哗哗坠入下方汪洋,溅起大片浪花。不消片刻,一座嵌在悬崖山体之中的洞府被开凿出来,洞口面朝浩瀚沧海,被一层淡淡的灵光遮蔽,掩去内部踪迹。
踏入洞府之内,石室简朴,仅有一方石榻。陈峰盘膝坐下,脑海里又回想起当初和生命女神在林海之上的那番对话。
想起自己老老实实坦言修行常识匮乏,满心等着对方指点一二,到头来只得到几句虚浮的空话——什么"慢慢会补齐",什么"多加小心",实打实有用的道理半点不曾吐露。连最基本的诸天势力分布、世界层级划分、法则融合禁忌这些常识,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心底漫上一层失望。
这般所谓的队友,着实不堪。嘴上说着旧事,说着前世因果,可该伸手提点的时候,却顾左右而言他。真遇上紧要关头,未必能指望得上。
念头转到此处,他不由得暗自思忖。
想来前世的万兽之神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,怕也是身边尽是这般猪队友。关键时刻帮不上实质,牵扯一堆旧情纠葛,徒增牵绊,出事之时难有靠谱相助。
陈峰摇了摇头,把这些杂念压下。
依靠旁人终究靠不住。无论是莉欧诺蕾,爱丽丝,还是生命女神,谁都不能全然信赖。想要补全本源,踏足神王,只能靠自己闯荡诸天,去寻机缘,去搏出路。
洞外海潮声声不绝,一浪接着一浪,永无休止。陈峰闭目,神识铺开,望向外界茫茫无尽的诸天,准备接下来好好恢复法则,再去外界寻找资源。
又过数月。
悬崖洞府深处,一抹清亮青光骤然自石室之中爆发,冲破洞府灵光禁制,直冲海天之间。青光冲霄而起,在苍穹之上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,映得方圆百里的海面都泛起淡淡的绿色光辉。
陈峰身形踏光而出,立在悬崖上空。海风掀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周身流转的生命本源平稳厚重,青绿光华如实质般缠绕在他身侧,生机勃勃,浩瀚磅礴。
先前被光明神王撕扯留下的那道本源缺损,已然尽数弥合。
三百年的苦修加上数月的闭关梳理,他终于将那道裂痕彻底修复。不是靠外力,不是靠吞噬他人本源,而是靠九转天元功生生不息的特性,一点一点将残缺之处重新生长出来。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,却也让他对生命法则的理解更深了一层。
如今的他,稳稳站定在上神级的巅峰。距离神王那道门槛,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,只差足够的本源养料,便可一举冲破桎梏。
他垂眸低头,抬手握拳轻轻一攥,体内九转天元功悄然运转。天地间四散的力量无声向他周身汇聚,不需要咒语,不需凝神冥想,只是观照己身,力量便自然流转全身。这是九转天元功最大的优势——它不依赖外界的法则环境,不依赖任何外物,只观己身,便可与天地共鸣。
崖下大海巨浪翻滚,浪花撞在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。
陈峰望向浩瀚无垠的汪洋,再抬眼看向头顶无边的诸天虚空。那片虚空深处,有无数世界、无数强者、无数机缘,也有无数危险。
伤势虽已复原,可上神巅峰并非终点。想要突破神王,依旧要去往诸天之中寻找机缘。他心中清楚,不能继续守在洞府闭关苦修,固守一处,永远跨不过那道关卡。法则的突破需要外界的刺激,需要实战的磨砺,需要新的天地、新的法则、新的力量来冲击那层隔膜。
回想过往,寄希望于旁人指点相助终究是镜花水月。前世万兽之神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,这一世,一切只能靠自己。
陈峰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海风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青光,向着茫茫诸天虚空疾驰远去。
海浪依旧在拍击悬崖,水雾漫天,仿佛在目送他的离去。
这一次,不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