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人节那天，观海下了一场小雨。
沐光璃从地铁站换乘公交，又坐了半小时的盘山路，最后在一条石阶小路的路口下了车。温泉酒店在半山腰，日式风格的建筑，白墙灰瓦，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，雨丝落在上面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没戴眼镜，背着帆布包，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，还有湿漉漉的草木气。
夏思凝已经在前台等他了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，外面套了件浅色的短羽绒服，头发放下来了，耳垂上一对珍珠耳坠。看到他推门进来，她站起来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安静，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她走过来，没有挽他的胳膊，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“走吧，房间在三楼。”
房间是日式的，推拉门，榻榻米，落地窗对着山。窗外有一小片竹林，雨水顺着竹叶往下滴。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木制浴桶，旁边是淋浴区，再往外是露天温泉，用竹篱围起来，热气从水面往上冒。夏思凝把包放在榻榻米上，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挺安静的。”她说。
沐光璃把外套挂在衣架上，走到她旁边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竹叶上沙沙响。远处的山被雾罩着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说什么。
晚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，怀石料理，一道一道上。夏思凝吃得很慢，偶尔跟他说几句话，问他寒假看了什么书，问他新学期的课表排得怎么样。他一一回答，语气温和，跟平时一样。但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一直看他。她的目光有时候落在他脸上，有时候落在窗外，有时候落在自己碗里的筷子上。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数着步子，数得很慢。
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夏思凝把灯调暗了，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。她坐在榻榻米上，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拢到前面，手指绕了一下发梢。
“你先去洗吧。”她说。
沐光璃拿了浴衣去了浴室。热水冲在身上，把一路上的寒气冲掉了。他站在花洒下面，闭着眼，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洗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，夏思凝已经铺好了被子。被子很厚，铺在榻榻米上，枕头并排放着。她坐在被子旁边，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盒子递过来。
沐光璃打开。里面是一对袖扣，银质的，表面刻着很细的纹路。他看了一眼，合上盒子，放在枕头旁边。“谢谢。”
“先去泡温泉吧。”夏思凝站起来，拿起自己的浴衣，“你先去，我一会儿来。”
沐光璃推开落地窗，走到露天温泉旁边。雨已经停了，空气湿冷，但热水暖得刚好。他坐进池子里，水漫到胸口。远处的山在黑夜里只是一个轮廓，天上没有星星，云层很低。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，仰着头，闭着眼。水汽在他面前散开，又聚拢。
身后传来推拉门轻轻滑动的声音。然后是赤脚踩在石板上的轻响。夏思凝走进来，裹着浴巾，头发扎起来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在他对面坐进水里。水没过肩膀，她的脖子和锁骨露在外面，在灯下白得发光。两个人隔着一池水，看着对方。
“沐光璃。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冷吗？”
“不冷。”
她往他那边靠了一点。水波荡开，拍在他胸口。她在他旁边坐定了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水很热，她的皮肤很滑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靠着他，头枕在他肩膀上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，很快，很重。
他偏过头。她的脸就在他旁边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。他看了她两秒，然后伸手把水面上浮着的一缕头发拨到她耳后。她的耳朵很烫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，在榻榻米上，在暖黄色的灯光里，夏思凝把自己交给了沐光璃。她躺在那里，手攥着他的肩膀，指尖掐进他的皮肤。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。房间里只有雨后的风声和竹叶上的滴水声。
结束之后她侧过身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，呼吸很轻。他一只手搭在她背上，另一只手放在枕边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。
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。他也没有说。夏思凝在身后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叫了他的名字。他走回去，坐在被子旁边，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。她睁开眼，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还早。再睡会儿。”
她闭上眼，又睡过去了。他坐在旁边，看着窗外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——与此同时，观海大学。
林晚在情人节这天收到了表白。理科学长，大二，物理系，人长得普通但干净，说话有点笨拙。他在食堂门口拦住她，手里拿着一束花，脸涨得通红。林晚看着他，想了想，答应了。她拿过花，说了句“晚上一起吃饭吧”。
学长愣了好几秒，然后笑开了。当天晚上林晚发了朋友圈，配图是一束花和一张两个人的影子。配文只有一个字：“新。”
孙明也表白了。他约了班上另一个女生去看电影，散场之后在路灯底下跟人家说了喜欢。女生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，说“对不起，我只把你当同学”。
孙明站在原地，看着女生走远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林晚的朋友圈。那个“新”字底下，评论已经几十条了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，一个人往校门外走。
他去了绿娃。
推开那扇绿色的门，里面灯光昏暗，音乐低低的。他坐在吧台边上，点了一杯长岛冰茶，喝了一口。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偏头看，是陈屿舟。
“你也被拒了？”陈屿舟问。
孙明没说话。陈屿舟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也点了一杯酒。两个人各喝各的，一开始谁都没说话。后来陈屿舟先开了口，说林晚也找过他了。孙明说他也是。
两个人一对，发现林晚跟他们都说过一样的话。一杯一杯地喝，话就多了起来。从林晚骂到所有女人，再骂到这个世界。最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靠在吧台上，醉得话都说不清了。
陈屿舟的女友早就分了，他现在也是一个人。孙明还被林晚骂过舔狗。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说“你惨”，然后一起笑，笑到最后趴在吧台上不动了。
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群里。大群里看到两个人勾肩搭背的样子，调侃声四起。
“卧槽，跪哥和舔狗居然成了兄弟？”
“这是喝到一块了？”
“两个被林晚甩了的男人，抱团取暖了属于是。”
“有一说一，他们骂女人的样子还挺同步的。”
“这是不是叫患难见真情？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，陈屿舟搂着孙明在哭。”
“孙明不找林晚麻烦了吧？”
“他找什么麻烦，他连林晚都碰不到。”
“行吧，至少他俩不打架了。”
“这算不算男人之间的和解？”
“算吧，毕竟他们的共同敌人是林晚和女人。”
“林晚看到这个视频什么反应？”
“不知道，她可能在跟新男友吃饭。”
“噗。”
视频里，陈屿舟靠在孙明肩膀上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孙明举起酒杯，跟空气碰了一下，然后一口闷了。酒保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看了一眼这两个人，摇了摇头，继续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