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梁星剑，忽然用一种极其缓慢、仿佛每个字都在细细斟酌的语气，开口问道：

“梁小姐……这位小朋友，他是……” 话说到一半，他顿住了，目光再次锁回梁墩墩那张精致的小脸上，仿佛要穿透稚嫩的皮囊，看清内里的灵魂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：“小朋友，你……姓梁？”

梁墩墩正好奇地打量着摄影棚里那些巨大的摇臂和轨道，闻言转回头，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点点头，声音清脆：“嗯！我叫梁墩墩！”

“梁墩墩……” 张富强导演重复着这个名字，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盛，像黑夜里骤然点燃的火炬。

他缓缓地，极其郑重地，蹲下了身，让自己的视线与梁墩墩齐平。

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奇异的分量，让旁边随行的工作人员和梁星剑都屏住了呼吸。

张富强盯着梁墩墩，越看，身体越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
那眉眼，那轮廓，那股子即使藏在童真之下也隐约透出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……风骨。

太像了，和他父亲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早已泛黄、珍藏了数十年的黑白照片上的人，像了七八分！

照片上，是个穿着旧式学生装、眉眼飞扬的少年，站在一个更小些、约莫七八岁、扎着小辫子却穿着男童衣裳的孩子身边。

父亲曾无数次摩挲着照片，告诉他，那是他的“大哥哥”，是他的“救命恩人”，是他心里记挂了一辈子的人。

父亲说，那位“大哥哥”姓梁，有双看透世事却澄澈如初的眼睛，后来……后来乱世飘零，音讯断绝，成了他毕生的遗憾。

“梁墩墩……” 张富强的声音干涩沙哑，他几乎是梦呓般地，用一种混合着激动、紧张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期待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小朋友，你……你家里的长辈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……叫张海生的人？”

张海生。
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。

梁墩墩歪着头，小眉头微微蹙起，似乎在努力从七十年的尘封记忆里打捞这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名字。

几秒钟后，他眼睛倏地亮了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小手：“海生？哦！我知道！是那个瘦得像竹竿、老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弹壳的小子嘛！” 他语气熟稔，带着一种长辈回忆小辈时的随意和亲昵，“后来他爹妈没了，还是我带他找吃的呢！他是我小弟！”

小弟！

这两个字如同惊雷，在张富强耳边炸响。

父亲珍藏的照片，父亲口中念念不忘的“大哥哥”，父亲名字的由来……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！

眼前这个四岁半的孩子，竟然真的是……是父亲心心念念了半个多世纪的那个人？！

这怎么可能？

但他那张脸，他说出“海生”时的神情，那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稔感，根本不像作伪！

巨大的、混杂着荒诞与狂喜的冲击，彻底击垮了张富强的理智。

他眼眶瞬间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看着梁墩墩，仿佛在看一个从传奇故事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人物。

他不再犹豫，不再怀疑，遵循着血脉里最本能的、父亲用一辈子故事灌输给他的敬畏与亲近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颤抖却清晰无比地，喊出了那个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、却从未奢望能当面喊出的称呼：

“姑……姑姑？”

“哎！” 梁墩墩响亮地应了一声，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满意，甚至还伸出小手，颇为老成地拍了拍张富强因为激动而紧绷的肩膀，“乖。你是海生的儿子吧？长得不像他，比他壮实。”

张富强眼眶更热了，重重点头，喉头发哽：“是，我是海生的儿子，我叫富强。姑姑……您，您一点都没变……”

旁边的梁星剑已经彻底石化了。

她看看蹲在地上、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传奇导演，又看看一脸淡定、俨然以长辈自居的梁墩墩，只觉得这个世界玄幻得让她头晕目眩。

姑姑？

导演喊墩墩姑姑？

这辈分……

不等她从震惊中回神，张富强已经猛地站起身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。

他一把抓住梁星剑的手臂，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：“梁小姐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请跟我来，去我办公室！有些事，我必须确认！”

他不由分说，转身就走，步伐又大又急，甚至顾不上维持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形象。

梁星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，只得赶紧牵起也正好奇张望着的梁墩墩，跟了上去。

导演专用的办公室宽敞安静，隔音极好。

门一关上，外面片场的喧嚣便被彻底隔绝。

张富强反锁了门，转过身，没有去坐他那张象征权力的老板椅，而是再次蹲在了梁墩墩面前，目光灼灼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颤抖：“姑姑……您，您还记得吗？您以前……是不是给海生，起过名字？”

梁墩墩被这过于郑重的气氛弄得有点懵，他努力回忆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用理所当然的童音说：“对呀！他原来名字不好听，我给改的！海生，多好，心胸像海一样宽广，生命力像海水一样顽强！对吧？”

张富强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，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滚落。

父亲的名字，这个只有梁家人和父亲自己知道的秘密，这个父亲临终前还在他耳边念叨的往事……真的！

都是真的！

他抹了把脸，又追问，声音抖得更厉害了：“那……那父亲他……他以前是不是说过，差点……差点和您……” 后面的话，他实在难以启齿。

父亲晚年常常对着照片发呆，喃喃说“要是当年……”，他一直以为是遗憾没能报恩，难道还有别的？

梁墩墩一听，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，严肃得不得了，小手在空中用力摆了摆，像在驱赶什么不靠谱的谣言：“哎哎哎！乱讲！简直乱讲！海生是我小弟！我是他大哥！男人和男人怎么结婚？这话可不能乱说，坏我名节！” 他一副“我可是正经长辈”的维护清白的小模样。

梁星剑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，默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、跨越了半个世纪的“风流债”（虽然立刻被当事人严正驳斥），只觉得信息量太大，大脑CPU快要过载了。

原来小姑爷爷年轻时候，还这么……有人格魅力？

连传奇导演的父亲都……

张富强却是彻底明白了，又是哭又是笑：“是，是，您说得对！是海生记错了，糊涂了！姑姑，您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啊！”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，半晌才平复下来，抹干泪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，“姑姑，您放心，以后有我在，谁也不能怠慢您！星剑的事，就是我的事！”

他郑重地承诺，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。

确认了梁墩墩的身份，张富强整个状态都不同了，他亲自给梁墩墩搬来小椅子，倒上温水，嘘寒问暖，完全忘了正事。

梁星剑几次想把话题拉回剧本和试镜，都被张富强用“姑姑的事最大”给挡了回去。

梁墩墩对办公室里那些新奇的监视器画面更感兴趣，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。

他从高高的导演椅上滑下来，拍拍小手：“你们聊正事，我去转转。”

梁星剑想拦，张富强却摆摆手，脸上带着慈爱的笑：“让姑姑去吧，这里安全，都是自己人。姑姑，您就在这层楼活动，别跑远了啊。”

梁墩墩点点头，迈着小短腿就溜了出去。

影棚外的公共区域，是一片宽敞的等候区，布置着沙发、茶几和绿植。

不少等待试镜的艺人、助理聚集在此。

其中，一个穿着华丽曳地礼服裙的年轻女孩尤为显眼。

她妆容精致，眉眼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和不耐，正旁若无人地举着手机打游戏，激烈的音效从她手机里传出。

梁墩墩被那发光的小盒子和里面传出的奇异声音吸引了。

他踮着脚，好奇地凑过去，想看清屏幕上那些跳跃的小人是什么。

他走得专注，没留意脚下，一只小脚刚好踩在了那女孩铺散在地、绣着精美暗纹的昂贵裙摆上。

“嘶啦——”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。

女孩猛地抬头，看到自己裙摆上赫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小脚印，顿时柳眉倒竖，精心描绘的脸扭曲起来。

她“啪”地摔下手机，尖声叫道：“哪儿来的野孩子！不长眼睛啊？！你知道我这裙子多少钱吗？！”

梁墩墩被吓了一跳，赶紧把脚缩回来，看着那脚印，有些无措，小声说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？！” 女孩怒火中烧，她今天试镜很重要，这裙子是借来的高定，弄脏了要赔天价！

她越想越气，看着眼前这个打扮普通、眼神茫然的小男孩，更是怒从心头起，恶向胆边生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想也没想，伸手就朝梁墩墩胸口狠狠一推——

“滚开！”

梁墩墩猝不及防，小小的身体向后踉跄，“咚”一声，结结实实摔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
“墩墩！”

梁星剑的声音和另一个更威严暴怒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响。

梁星剑脸色煞白，正要冲过去，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过她身边，冲到了梁墩墩身边。

是张富强！

他原本正拿着剧本想给梁星剑讲解，听到外面动静不对，一眼看到梁墩墩被推倒，顿时目眦欲裂。

他先蹲下身，用和刚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心疼和后怕的轻柔动作，小心翼翼地扶起梁墩墩，上下仔细打量：“小姑姑，摔哪了？疼不疼？给大侄子看看！”

他的声音都在发颤，额头青筋隐隐跳动。

确认梁墩墩只是手掌蹭红了点，没有大碍后，张富强缓缓站起身，转向那个还维持着推搡姿势、一脸错愕的年轻女演员。

他脸上的慈爱和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雷霆般的怒意，强大的威压让整个等候区瞬间鸦雀无声。

“你……” 张富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冰锥，砸在每个人心上，“敢推我姑姑？”

年轻女演员彻底懵了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
张……张导的姑姑？

这个野孩子？

不，这不可能！

她张着嘴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

张富强不再看她，仿佛她已不存在。

他转身，再次蹲下，面对梁墩墩，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温和又关切：“小姑姑，没事吧？吓着没有？”

梁墩墩拍拍裤子上的灰，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惊呆了的脸，又看看一脸紧张的张富强，摇摇头，用他特有的、软糯却清晰的声音回答：“富强，我没事。是我不小心踩脏了姐姐的裙子，姐姐生气是应该的。但是，” 他顿了顿，小脸认真，“推人是不对的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只有梁墩墩奶声奶气的话音轻轻回荡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，张富强深吸一口气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掉到地上的动作——他直接弯腰，小心翼翼地将梁墩墩抱了起来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他抱着梁墩墩，走到等候区中央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艺人、助理、工作人员，最后，落在那个面无人色、摇摇欲坠的新晋小花脸上。

张富强的声音沉稳有力，传遍每个角落，不容置疑：

“来，都认识一下。” 他把梁墩墩稍微抱高一点，让他被所有人看得更清楚，“这是我姑姑。”

然后，他抱着梁墩墩，转身，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，朝着导演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
他的背影挺直，步伐坚定，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，仿佛抱着整个世界。

经过僵硬如木偶的新晋小花身边时，他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丝。

只有梁星剑，快步跟上，在经过那女孩时，投去的目光冰冷而复杂。

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
门外，是依旧石化的众人和那位即将坠入深渊的小花。

门内，张富强将梁墩墩稳稳地放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导演椅上，座椅对于孩子来说太大了，梁墩墩坐上去，脚够不到地，晃荡着，好奇地摸着扶手上的皮革。

张富强看着他，脸上的怒意和冰冷彻底融化，只剩下满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慈爱和骄傲。

他单膝跪地，视线与梁墩墩齐平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度：

“姑姑，您坐这儿。从今天起，这儿就是您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