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墩墩坐在宽大的导演椅上，晃荡着小短腿，对这个新位置显得很好奇，但刚才那一摔，似乎摔掉了他一部分兴高采烈的劲儿。

他小手摸着冰凉光滑的皮质扶手，眼帘微微耷拉着，看着自己沾了点灰的帆布鞋尖。

张富强直起身，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。

他没看梁星剑，目光如刀，扫过办公室紧闭的门，仿佛能穿透门板，看到外面那群噤若寒蝉的人。

他按下内线电话，声音冷硬：“让王薇来我办公室，立刻。”

不到两分钟，一个穿着干练套装、神色紧张的中年女人敲门进来，是张富强的执行助理王薇。

“外面穿灰蓝裙子那个，叫什么？”张富强问，语气没有半点温度。

“导演，是琳琳，鸿飞传媒的，今天试女三号。”王薇低声回答，手心有点冒汗。

“试镜取消。”张富强斩钉截铁，没有丝毫商量余地，“通知鸿飞，她今天推的人是我姑姑。裙子弄脏了，按市场价十倍赔给她，钱我出。告诉她，以后我的戏，她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选角名单上。王薇，你亲自去说，看着她离开片场。”

王薇心里咯噔一下，十倍赔偿？

封杀？

这处罚……太重了。

但她不敢有半句质疑，张导那眼神太吓人了。

她连忙应声：“是，导演，我马上去办。”

助理退下，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。

张富强深吸一口气，转向梁墩墩时，脸上的怒色瞬间融化，只剩下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他再次蹲下，平视着梁墩墩：“姑姑，吓着没有？手疼不疼？大侄子这儿有药膏。”

梁墩墩摇摇头，小手从扶手上收回来，攥着自己的衣角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富强，我没事……就是，裙子很贵吧？我身上……没钱。”

他声音越说越低，小脑袋也垂了下去，脚尖无意识地互相蹭着。

那可怜兮兮又强撑着的小模样，看得张富强心都揪起来了，梁星剑更是眼眶一热，上前一步想蹲下安慰。

张富强抬手轻轻止住梁星剑的动作，他看着梁墩墩，语气放缓，带着十足的耐心：“姑姑，一条裙子而已，哪能跟您比？您别放在心上。钱的事，您更不用操心。”

可梁墩墩还是闷闷不乐，他绞着手指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道：“可是……用了星剑的钱，用了你的钱……是不是都得记着，以后要还的？”他抬起头，眼神清澈又认真，带着这个年纪孩子少见的坚持，“爹娘说过，长辈不能白拿晚辈的东西，要有长辈的样子。”

梁星剑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
张富强也怔住了，随即，一股混杂着酸楚和无比敬意的暖流涌上心头。

这才是他父亲口中、传说照片上那个顶天立地的“大哥哥”啊，即使模样变小了，这份骨子里的担当和体面，一点没变。

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郑重的笑容，站起身，走到自己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精致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。

他翻开崭新的一页，用他那手漂亮的行楷，工工整整地写下：

“欠条。今梁墩墩借款于张富强人民币整（用于日常开销及衣物赔偿），约定自借款之日起，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息，连本带利，日后必还。借款人：梁墩墩。见证人：梁星剑。日期：今日。”

他写得很慢，很正式，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。

写完后，他捧着笔记本，走到梁墩墩面前，单膝再次跪下，将笔记本和打开的印泥盒递到梁墩墩面前，眼神温和而坚定：“姑姑，您看，这样行不行？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，您按个手印，以后攒够了钱，连本带利还给大侄子。利息您说了算，一分也行，一毛也行。”

梁墩墩睁大眼睛看着那份工整的“欠条”，又看看一脸认真的张富强，再看看旁边忍着泪点头的梁星剑，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动了。

他伸出右手食指，小心翼翼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，然后，用力又郑重地，把那个红色的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。

“嗯！”他重重点头，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，肩膀都轻快了一些。

看着那枚小小的、清晰的红指印，张富强和梁星剑对视一眼，心中都软成了一片。

“好了，债也立下了。”张富强笑着收起笔记本，像是随口问道，“姑姑，刚才看您对片场那些东西挺好奇，坐在这儿……是不是有点无聊？您想玩点什么？大侄子这儿什么都有。”

梁墩墩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黯淡下去，他低头搓着自己的小手，脚尖画着圈，支吾了半天。

在张富强和梁星剑连声保证“说什么都行”、“一定满足”之后，他才终于抬起红扑扑的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又带着点强烈的渴望，小声说：

“我……我想玩手机。打游戏那种。”他怕他们不明白，还用小手比划了一下，“就是，里面有很多小人，能动，能打架的那个！”

梁星剑一愣。

张富强也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

原来小姑姑……是想玩这个？

梁星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，她的手机里有不少工作文件和隐私。

张富强更是摇头，他的手机是工作中枢，剧本、选角、投资方案都在里面，根本不能离手，更不能给小孩子乱玩。

“姑姑，大侄子的手机里都是枯燥的工作，没意思。”张富强温和地解释，脑子飞快转动。
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，眼睛一亮，“不过，我知道谁那儿肯定有，而且她特别会玩！”

他看向梁星剑：“你经纪人，张济。我见过好几次她候场的时候打游戏，打得噼里啪啦响，瘾头大得很。找她准没错。”

梁星剑也想起来了，张济确实在这方面是“专家”。

而且，把墩墩交给张济带着在片场转转，总比让他一个人乱跑或者闷在办公室强。

张济虽然之前有些误会，但现在应该……

“我去叫她。”梁星剑点头，起身出去。

不一会儿，张济就被叫了进来。

她脸色还有些苍白，显然刚才外面那场“封杀”风波和导演的雷霆之怒，让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。

走进办公室，她首先看到坐在导演椅上、居高临下（虽然是椅子高）的梁墩墩，然后看到站在一旁态度恭敬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张富强导演。

张济眼皮跳了跳，想起之前张富强那句石破天惊的“这是我姑姑”，以及刚才对琳琳毫不留情的处置……她深吸一口气，彻底把脑子里那点“这孩子是不是导演私生子”之类的荒谬念头掐灭了，剩下的只有认命般的恭敬和一丝好奇。

“张导，星剑，找我？”张济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
张富强开门见山：“张济，你手机里有游戏吧？”

张济：“……啊？有，有。” 有几个，还是她费劲巴拉从海外下好的。

“借姑姑玩会儿。”张富强说得理所当然，“姑姑想玩游戏。你带着姑姑，找个安静地方，教教她。务必照顾好姑姑，有任何需要，直接找王薇。”

张济看着梁墩墩那张写满“我想玩”的小脸，又看看张富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以及梁星剑略带歉意和鼓励的目光，她还能说什么？

“……好。”张济认命地掏出自己的手机，解锁，“姑姑，您想玩什么类型的？”

梁墩墩从椅子上滑下来，接过那个比他脸小不了多少的手机，眼睛瞬间被花花绿绿的图标吸引住了，手指兴奋地在上面点来点去。

张济怕他误操作，赶紧引导：“来，姑姑，这个，这个是‘王者荣耀’，最多人玩的，里面有好多英雄，能打架。”

梁墩墩立刻被吸引，点进去。

张济帮他注册登录，选择服务器，一通操作。

梁星剑去处理和张国富导演关于角色后续沟通的事，张富强则还有别的会要开，但离开前，再三叮嘱张济务必尽心。

张济领着梁墩墩，来到一间暂时空置的化妆间角落，铺了软毯的地上坐下。

她让梁墩墩靠在自己怀里，方便看他操作，开始从最基础的讲起：“姑姑，您看，这是地图，我们要推掉对方的塔……这个是您选的英雄，蔡文姬，是个奶妈，就是队友掉血了，您按这个键，可以给他们加血……”

她原本只是抱着“完成任务”的心态，讲解得尽量通俗易懂。

可渐渐地，她发现有点不对劲。

梁墩墩听得异常认真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，小脸严肃。

张济只说了一遍技能效果和大致的释放位置，他似乎就记住了。

开始对战后，他操控着那个摇摇晃晃、带着两个小音符的英雄，一开始走得歪歪扭扭，但几次之后，他的走位就开始有模有样起来，虽然还是生疏，但明显避开了几个明显的范围技能。

“对，姑姑，就是这里，队友血少了，按一技能……”张济指着。

梁墩墩的小手指飞快一点，一道绿色的光环准确地落在残血的队友身上。

张济：“……” 这反应速度？

她暗自嘀咕，现在的小孩子学东西都这么快的吗？

梁墩墩完全沉浸在了游戏里。

他全神贯注，小脸紧绷，手指紧紧抠着手机边缘。

他操控的蔡文姬，仿佛成了战场上最忙碌的身影，跟着队友（虽然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）到处跑，一技能亮了就按，看到有敌人靠近，就慌里慌张地按下二技能弹弹弹，然后自己也被弹得晕头转向。

最让张济哭笑不得的是团战爆发时。

别人的奶妈都是躲在最后面，梁墩墩的蔡文姬，却好像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战斗，操作着小短腿英雄，“哒哒哒”地就往人堆最中间冲，一技能倒是没停过，可自己也瞬间被集火。

游戏聊天框里，己方队友开始打字：

【全部】鲁班七号（己方）：？？？奶妈别送啊！

【全部】亚瑟（己方）：蔡文姬往前冲干嘛？保护射手啊！

梁墩墩看不懂那些字，但队友阵亡的提示音和变灰的头像他看得懂。

他盯着自己又一次黑掉的屏幕，小嘴抿得紧紧的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小声但激动地嘀咕：“不能退！不能丢下队友！他们还在打！”

又一波团战，结局毫无悬念，再次惨败，基地水晶在绚烂的光效中爆炸。

“Defeat！”

失败的音效响起，梁墩墩愣愣地看着屏幕上大大的“失败”二字，好一会儿，他耷拉下脑袋，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，看着自己那可怜的0杀8死15助攻的数据，声音闷闷的，充满了自责和不服气：“都怪我……这个英雄不好，她只会加血，打不过别人。要是换个厉害的，能攻击的英雄，我肯定能保护好队友，一个打好几个！”

他说着，忽然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带着一股被激起来的倔强和斗志，紧紧抓住张济的袖子，仰着小脸急切地问：

“张济！还有没有更能打的英雄？就是那种，特别厉害，谁也打不过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