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背对着楼道内即将再次熄灭的光线,对着那片虚无的黑暗,用极轻的、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陆沉舟……我好像,搞砸了。”
门内,陆沉舟的手正悬在门把手上,指尖距离冰冷的金属只有毫米之隔。
那句话,与其说是声音,不如说是一缕被疲惫与绝望碾碎的气息,穿过厚重的防盗门,极其微弱地渗了进来。
但他听到了。
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,刺穿他刚刚构筑起的、所有关于明日万全准备的笃定。
与此同时,书房内,连接公寓安防系统的那个小型监视器屏幕上,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角落画面突然闪烁起鲜红的边框,伴随着无声的、急促的脉冲提示。
陆沉舟猛地回头,瞳孔在看清屏幕的瞬间骤然收缩。
二楼楼梯间的监控画面里,一个穿着灰色卫衣、帽子压得很低的身影,正以近乎蹑手蹑脚的姿态,紧贴着墙壁,一步步向上移动。
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鬼祟与专注,目光死死锁定上方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
而在他前方几级楼梯之上,另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扶着墙,艰难地、缓慢地向上挪动——是刚刚回到楼道、虚弱不堪的岑远。
时间戳显示,就在几秒前。
林修筠。
他尾随岑玥上楼。
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,随即被一股汹涌的、混杂着暴怒与刺骨恐惧的冰冷洪流狠狠撞开!
前世记忆中那些散落的、关于失去的碎片瞬间翻涌上来,与此刻监控画面里那步步紧逼的威胁重叠,炸开一片猩红的空白。
“卫铮!”陆沉舟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他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手机和车钥匙,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房门,对着话筒低吼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嘶哑变形,“梧桐里,七楼楼梯间,目标林修筠,尾随岑玥!他手里有东西!拦住他!别让任何人看见他!从后门进!”
电话那头,卫铮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,只有简短如刀刃切过的回应:“收到。我在附近,三分钟,后门。”
通话切断的忙音还没响完,陆沉舟已经冲进了楼梯间。
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,又狠狠拧动。
他从七楼俯冲而下,几乎是在跳楼梯,鞋底撞击水泥台阶发出密集的、近乎疯狂的巨响,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荡出令人心悸的回声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眼前是不断向下延伸的、昏暗的楼梯,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!
再快一点!
绝不能让他碰到她!
绝不能让那双偏执疯狂的手,触碰到那片不该被惊扰的脆弱!
前世,他迟到过。他失去过。
这一次,绝不可以。
二楼楼梯转角,昏黄的声控灯因为他疾冲而下的动静而再次亮起。
他看到了。
林修筠正背对着他,专注地、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地向上张望,似乎还没意识到“猎物”的守护神已从天而降。
他离下一层楼梯口只有几步之遥。
陆沉舟没有任何停顿,甚至没有减速。
身体带着巨大的惯性,像一枚精准制导的炮弹,在与林修筠错身的瞬间,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,五指像钢箍一样死死扣住了林修筠拿着手机的右手手腕!
骨骼被强力挤压的“咯”声清晰可闻。
“啊——!”林修筠发出一声短促的、混杂着剧痛和惊骇的尖叫,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拽得向后趔趄。
他惊恐地回头,血丝密布的眼睛对上陆沉舟那双此刻毫无温度、只剩下寒冰与暴戾的眸子。
“你……陆沉舟?!”林修筠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,但随即,更强烈的偏执和被撞破的狂怒涌了上来。
他疯狂地挣扎起来,左手胡乱抓挠,身体像一尾离水的鱼般扭动,“放开!你放开我!你凭什么?!”
陆沉舟置若罔闻,扣住他手腕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用身体优势和绝对的力量压制,将林修筠狠狠撞向楼梯转角冰冷的墙壁!
“砰!”
林修筠的后背重重砸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,口中溢出一声痛哼,挣扎的力气顿时一滞。
就在这僵持的瞬间,因为手腕被扭转到极限的剧痛,林修筠握着的手机脱手飞出!
黑色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反射着楼梯间昏暗的光。
陆沉舟眼神一凛,空出的左手如电般探出,在手机即将撞击台阶前,险之又险地一把捞住!
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感传来。
屏幕因为剧烈的晃动而自动点亮。
幽幽的蓝光,瞬间照亮了陆沉舟低头审视的侧脸,也照亮了屏幕上那张——
尽管模糊、尽管角度刁钻、尽管光线昏暗,但那道纤细身影的轮廓,那手中握着的、似乎闪烁着微光的吊坠状物体,以及那与“岑玥”剪影惊人重叠的身形……
每一个像素,都像淬毒的针,刺进陆沉舟的视网膜。
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血液似乎都冻结了,然后又在下一秒以更狂暴的速度逆流冲上头顶。
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从屏幕移到被他死死抵在墙上、因恐惧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林修筠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“还给我!!!”林修筠似乎从陆沉舟那瞬间的凝滞和骤变的气势窥见了这照片的“价值”,恐惧被一种更疯狂的、玉石俱焚的偏执所取代。
他不顾手腕的用头去撞陆沉舟,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嘶吼,带着粘腻的血腥味,“那是我的证据!是我的!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!岑远不是人!他欺骗了所有人!还给我!!!”
“怪物?”
陆沉舟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得可怕,像是从幽深冰窖底部碾磨出来,每个字都裹挟着足以冻裂骨髓的寒意。
他捏着林修筠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,几乎能听到腕骨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将林修筠更用力地按在墙上,另一只手拿着那部亮着“罪证”的手机,手腕下压,让屏幕的光直直照进林修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瞳孔里。
“你,再说一遍?”
他凑近,呼吸几乎喷在林修筠惨白的脸上,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对方的颅骨,看清里面每一丝疯狂的蠕动,“什么怪物?什么证据?谁给你的胆子,用这种下流肮脏的臆测,去玷污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冰冷的刀锋,抵在林修筠脆弱的神经上。
林修筠被他眼神中的狠戾和某种更令他心悸的、仿佛掌控一切的冰冷怒意骇住,张着嘴,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只剩下喉咙里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下方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,没有丝毫犹豫,直奔二楼。
卫铮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。
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,目光如雷达般迅速扫过现场:被死死按在墙上的林修筠,气势骇人的陆沉舟,以及陆沉舟手中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。
他没有任何废话,一步跨上楼梯平台,从腰后摸出一副并非警用、但看起来极为结实的金属手铐(某种特殊合金制品),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致。
“咔哒。”“咔哒。”
两声轻响,林修筠的双手已经被反剪到身后铐住。
卫铮的手法专业而冷酷,精准地避开了可能造成严重伤害的部位,却有效地限制了所有挣扎的可能。
林修筠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介入和干脆利落的制服吓懵了,直到手腕传来冰冷的禁锢感才反应过来,开始发出更加凄厉的、混杂着绝望的嚎叫:“你们不能这样!放开我!我要报警!陆沉舟你滥用私权!你……”
卫铮面无表情,只是用一只手就牢牢控制住了林修筠,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陆沉舟手中的手机。
陆沉舟没有理会林修筠的嚎叫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手机上。
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那张照片的预览界面。
他指尖滑动,快速但无比精准地操作。
首先删除本地相册里的原图,然后打开云盘应用——果然,一个加密相册赫然在列,文件上传时间就在几分钟前,但状态显示为“上传完成,未分享”。
很好。
陆沉舟的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半秒。
他看到了那个加密相册的设置,看到了林修筠偏执到近乎病态的“证据”收集方式,甚至看到了里面其他一些模糊的、记录岑远日常但角度诡异的照片。
一股强烈的、混合着后怕与暴怒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
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“彻底删除”,并选择了“同时清除云端备份”。
看着进度条走完,确认数据无法通过常规手段恢复,他才将那部被“净化”过的手机递给卫铮。
“机子彻底处理掉。”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,但眼底的风暴并未平息,“检查他所有可能存储数据的设备、云端账户。我要确定,除了我们,没有第二份‘备份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卫铮接过手机,看也没看就揣进自己口袋,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控制着像瞬间被抽走所有骨头、瘫软下去只剩下颤抖的林修筠。
楼梯间再次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,只有林修筠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,以及管道里隐约的水流声。
陆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腔里还在翻腾的寒意与暴戾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用力过度、此刻指节有些发白的手。
就在这时——
楼梯上方,传来了细微的、虚弱的脚步声。
那声音很轻,带着踉跄,一步一步,拖沓而艰难地靠近。
陆沉舟猛地抬头。
昏黄的灯光下,岑玥(岑远)的身影出现在七楼下来的楼梯口。
她一只手紧紧抓着金属扶手,指节泛白,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那根冰冷的扶手上。
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额发被冷汗浸湿,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,嘴唇更是褪去了所有颜色,只剩淡淡的紫。
她的呼吸明显带着压抑的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,目光先是落在被卫铮控制、低垂着头的林修筠身上,那双总是努力维持着“岑玥”光彩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惊悸未定的茫然与痛楚。
然后,她的视线缓缓上移,落在了陆沉舟的脸上。
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陆沉舟刚刚将手机递给卫铮的那只手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沉舟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混杂着后怕、愧疚、无助和深深依赖的复杂情绪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向下沉去。
无尽地向下沉去。
沉入一片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黑暗里。
他站在楼梯下方,抬头望着她,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部手机冰凉的触感,以及……删除那张照片时,指尖那细微的、决定性的颤动。
而她,望着他,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化作一缕颤巍巍的、无声的叹息,消散在楼梯间潮湿微凉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