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太客气了，身为买家还自己带茶呢。”
漫不经心的话音在密闭的马车车厢里荡开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慵懒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，慢悠悠扫过买家绷紧的后脊。
买家刚刚提起沸水冲泡茶叶的手猛地一顿，瓷杯沿晃出半盏滚烫的茶汤，溅在他的手背上他都没觉出疼。
他僵着脖颈慢慢抬起头，目光撞进对面人的眼睛里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。
对面织金软垫上，斜斜倚着一位貌美如花的紫袍公子。
那一身紫色并非寻常官宦人家常用的暗紫，而是泛着细碎微光的烟罗紫。
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缠枝的月下海棠，随着“他”微微偏头的动作，衣料上的光影像流动的星河，在昏黄的车厢烛火下晃得人眼晕。
“他”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撑着自己的侧额，宽大的袖管顺着小臂滑下去半寸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泛光的手腕。
那双生得极漂亮的丹凤眼像盛了整条银河的碎光，眼尾微微上挑着，似阖非阖，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刚抬眼的买家，眼波流转间漫出来的媚意根本半分都不加掩饰。
等买家的视线完完全全和他对上的那一刻，这位紫袍公子忽然眼尾一弯，对着他调情似的轻轻眨了下眼，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扫过下眼睑。
“他”像是在深山古洞里修了上千年才化形的狐狸精，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把人的三魂七魄勾走大半。
买家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，耳尖瞬间就泛了红。
他忙不迭地错开目光，视线不敢再往对面人身上落，生怕自己被那股晃眼的美色勾得失了神，误了今天的正事。
他在心里忍不住连连暗道，这位稳居京城美人榜榜首的揽域商会会长叶语，果然名不虚传，自己一个大男人，刚才那一瞬间都差点没扛住。
他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，把刚才飘到不知道哪里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正轨，端着茶杯的手稳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，抬眼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，强装着镇定开口：“东西带了吗？”
叶语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，忍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像弹在绢丝上的琵琶音，清润又悦耳：“自然。”
叶语话音还没完全落定，手腕轻轻一翻，像是变戏法似的，一个泛着暗红漆光的楠木小盒子就安安稳稳出现在“他”白嫩的手掌心上。
叶语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盒盖，漫不经心地往前递了半尺：“喏，皇帝御用的朱砂，如假包换。”
买家眼睛一亮，连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那红盒子接过来，指尖碰到盒身的瞬间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他赶紧把盒子稳妥地放进贴身的内袋里藏好，又重新拿起自己带来的茶壶，满满给叶语面前的青瓷杯斟上一杯热茶，双手捧着递过去之后，率先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，以示自己在茶里绝对没有动手脚。
哪怕此刻他们乘坐的马车安安静静停在荒无人烟的小树林深处，四周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，宽大的车厢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，他依旧谨慎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，压得极低的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，小声开口问道：“那后续的安排呢？万一宫里那边发现朱砂失窃，顺着线索查下来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叶语抬手把提前插在自己茶杯里的银针拔出来，瞥了一眼针尖依旧雪白透亮，一点异色都没有，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，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点着，发出几下极轻的哒哒声，“这份朱砂我上个月就找了个替死鬼，让他用假的印信从内务府库里把东西偷出来，转了七八个手才落到我手上，现在那替死鬼早就带着假的通关文书出了三千里地，皇帝就算近日里发现朱砂丢了，顺着线索查，最后也只会把账算到那个早已逃远的小毛贼头上，牵连不到我们这次的交易。”
“那就好，叶大人果然无所不能。”买家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，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，语气里的讨好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过奖过奖，不过是做点提前的准备罢了。”叶语又轻轻抿了一口茶，便将那杯还剩四分之三茶汤的茶杯往旁边的小几上轻轻一放，瓷杯底和几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抬眼看向买家，眼尾的笑意淡了几分，“东西你已经拿到了，那我要的东西呢？”
“叶大人别急嘛。”买家刚才那点小心翼翼散得一干二净，连落在叶语身上的视线都变得放肆了许多，毫无顾忌地在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来回扫着，像在打量一件已经落入自己囊中的精美玩物。
“不急是什么意思？”叶语的话说得极慢，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，软乎乎的像绕了好几个圈的蛛丝，缠缠绵绵的仿佛要把人顺着音线拽进去，再也爬不上来。
买家看着“他”这副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，脸上的得意几乎要藏不住：“听闻叶大人前几个月被人下过一次毒，折腾了整整三天三夜，差点毒发身亡？”
“所以？”叶语轻轻一挑眉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视线扫过桌面上那根刚才他用来验毒的银针，雪白的针尖反射着车厢里跳跃的烛火，泛着一点细碎的寒光。
“茶本身没有毒，喝十杯百杯都不会有事。”买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张狂，身子往身后的靠背上一倚，嚣张无比地看着叶语，“但你我进这车厢之前，我就已经在车厢的四角提前点好了‘醉流年’的香，这香里的药材单独燃着也一点危害都没有，可只要和你这杯茶里的几味花瓣混在一起，就能化作无药可解的剧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