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桌上换了两副新沏的茶。
茶盏还是粗瓷的,摆的位置跟上回一样,一头一副。沈棠先到。她把随身那本册子搁在左手边,册子合着,手压在上头。
外间的人比上回多。罗青砚站在秤旁边,手里拿着一管笔,正对着一页货单点行。他没往门槛外头看,点在纸上的笔尖却停了一下。
门口脚步声来得早。
进来的还是那个人。细布长衫,袖口浆得挺,进门略低一低头。他先看桌,看那两副茶;再看她的手。看完这两样,他才看她的脸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贺先生。”
两个随从留在外间,一个靠左,一个靠右,跟上一回站的位置对得上。
姓贺坐下,先把袖口拢了两把。桌上那把壶他没等谁让,自己提起来,倒了一盏,端在手里,喝了一口。茶是新沏的,还烫。
上回他那一盏,端到散场也没进嘴。
他把盏放平。
“那一笔,我核了。”
沈棠没接。
“姑娘纸上那两日,我回去把落处翻了一遍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两日的落处,我的记法跟姑娘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姓贺端起茶喝了一口,才接。
“我记的是先出山,后拢到鹿坪。”他说,“姑娘记的是先拢到鹿坪,后出山。”
沈棠点点头。
他把盏搁下,手搁在膝上,指头没动。
“还有一处。”他说,“那处院子,门簿上留的那两笔字,不是我的人的手笔。”
他把这一句说出来,眼睛没有离开桌面。这一句他本可以不提。提了,是因为他早知道:那两笔字不在他手上,他补不了,也抹不平。
沈棠从袖里抽出一页纸。纸是抄好的,一行。
她推过去。
“这一笔不写日子,写落处。”
姓贺低头看。
纸面上就一行,短。北坡脚,车院。没有日子,没有数目,没有名。
他看着这一行,看了有一会儿。这一行上的地名,他半年里走过三回。头两回他是替人看货,第三回是替人看那处院子开没开张。
“货从各寨拢到鹿坪,不走商栈,在那处院子里歇两日。”沈棠说,“歇完了,顺北坡那条道出山。”
“那处院子收车脚,也收堆货。”她说,“按月有人来点一趟。来点的人不走近道,走官道那条线。”
姓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两日的门簿上,有一笔字。”沈棠说,“不出自你的人。”
她把话压住。
“门簿不归您收。”
姓贺那只停在半空的手,落到纸面上。手指按着那一行字,按住了。
他把那页纸抵着往前推了半寸,指头压住那个地名,压了一阵,才松开。
扛着不认,这条线两头都有人认得。北边那几个寨的货单他签过字,官道上那处卡子挑过他的车;这一头,商栈、歇脚点、集头,几处纸上都有他的手。哪一头翻出来,都是死的。
往上递呢。把这条线当功劳交上去,先被清的是他自己。替人走账的,账一翻,走账的先落地。
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又把它推回原处。
剩下的一条就在这张桌上。桌上这一头要的是账停住,不是要他人头。账停住,他跟北边还有个说法;账递出去,他连说法都没有。
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上。左手那几根指头,往袖口那边摸了一下,摸到一半,停住,收回来,按在膝头。
“姑娘这一行,抄得省。”他说,“省到一个字都不多。”
“多一个字,这条线就掉出去了。”
姓贺把茶盏搁回原处,人往后靠了靠。他抬起眼,看了一会儿窗纸,才把话头端回来。
“上回那面旗,我打听过。”
沈棠没动。
“山口立着一面旗,旗上没字。”他说,“外头打听它的人不少。北边也有人在问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桩事,我能在北边替姑娘说一句。就说山里小寨自守,扎个旗桩,不碍着谁的路。”
沈棠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,盏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。
“旗立在岚峒山口。”她说,“替岚峒说话的人,不是您。”
姓贺端着的茶停在原处,过了一会儿才搁下去。旗要是没字,谁替它说话,外头就认是谁家的桩。
“贺先生要是想说,说您自己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这一句他没再接。
外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罗青砚把货单翻过一面,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,慢慢停住。他的眼没抬,落在纸上那几行数字上,停的却是别处。
里间的门缝底下,外头两个人的脚一动没动。左边那个站得比右边那个直,两只脚分得开,站久了也不换。罗青砚看着那截裤脚,看了一阵。
他把笔又落下去,接着点他的货单。
里间。
姓贺坐直了些。
“姑娘要的那一条,我说不上全。”他说,“我上头压着几层。往下派的活到我手上,只剩走账这一宗。”
“哪几个寨。”
“米在坡上那两家,布在东边三家。”他答,“拢到鹿坪的不走集头,从西边那道旱沟下头绕。”
“账怎么过的明账。”
“车脚走一宗,堆货走一宗,两宗都是小数目,掺在常温货里。”他说,“大宗的不落商栈的册,走院子外头那道脚力单子。”
“脚力单子上签谁的名。”
“跑脚的名。”他说,“签完撕,撕完烧。烧剩的那点灰,扫进灶膛。”
“烧过的单子,谁对的数。”
“我。”他说,“单子烧完,我手里剩一张总条,认日子不认名。”
“『白』这个字呢。”
姓贺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字不挂在人身上。”他说,“挂在货上。”
“挂在谁名下。”
姓贺把茶盏的盖子揭开,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这一问,他没答。
沈棠没往下追。她把左手底下那本册子挪开半寸,又摆回去。
“白字的底子,最早从哪一年。”
“那就往前了。”姓贺说,“我到手的时候,它已经在了。比我早的那几个,走的走,散的散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姓贺抬眼看了她一下。这一眼看得不长。
“我说不上。”
“贺先生经手这么多年。”
“经手的是账。”他说,“账上不多一个名字,也不少一个名字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要是能替姑娘把上头那两个字说出来,上回就不必回去核那一笔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。
她把那页纸拿回到自己手边。纸角被他按过的地界,留着一点压痕。
“这一页,出得了这间屋吗。”姓贺看着那张纸。
沈棠把纸对折,再对折,收进袖里。
“出不了。”
上回这页纸摊在桌上,走的时候还摊着。这回纸进了她的袖子。
姓贺的手空着,搁在桌沿上。他没再说要的话。
沈棠把茶盏推回他手边。
“贺先生这一趟,核完了。”
“核完了。”
“人回去。”她说,“账留下。”
姓贺看着桌角那只空匣子,看了两息。
他起了身。
起身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提衣摆,先站直,把手在袖口里理了理。理完了,他才把衣角提起来一截,绕过桌角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停,手按在门框上。
“姑娘这一桌上还空着。”他说,“往后摆桌,别摆别人没经手过的数。”
说完他出去了。两个随从跟着他,在门槛外头一左一右并到一处,出了栈门。外头的集正散着,人挤人。
罗青砚把货单收了,塞进袖里,跟到门口看了一阵。那两个背影在街口拐了弯,往北去了。
回寨是第二日。
日头偏西,沈棠在书斋刚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,罗青砚从山口下来,站在门口,把毡帽摘了,扇了扇。
“这一趟,”他说,“外间那个跟脚的,我认出来了。就是那截裤脚,站得笔直那个。”
沈棠搁下笔。
“他先前在官道底下那处卡子边站着。”罗青砚说,“我头回来鹿坪那年,在那卡子底下等过两日车,认得那种站法。”
“还捎东西。”他说,“往北那头。”
沈棠把笔在砚上搁平。
“知道了。”
罗青砚没往下说。他站着没动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他这回是跟着姓贺来的。上回那趟,他也是跟着姓贺来的。”
书斋里剩她一个。
沈棠把袖里那页纸抽出来,摊平,折回原先的折痕。箱子底那只旧木匣还在原处,匣盖上的灰被抹过两回,抹痕还在。她揭了盖,先把这页纸放进去,压在那一小摞旧账上头。
那摞旧账她搬出来过几回,回回都是对数目,对日子。纸酥了,字还在。这一页纸压上去,匣子重了一分。
合盖之前,她的手指顺着那摞旧账的边往下探,探到最底下一本,抽出来。
纸边酥了。她翻到末页。
末页最下头,边角上,落着一个字。
上回在桌上,她没看那个字。那回她看的是他的手。
这一回她看了。收尾那一笔往里收着,收得很紧。
她认得这个收法。写这个字的人,写完了还要拿指头把最后那一笔按一按,按完了才抬笔。
她把这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匣盖压下去,搭扣那一声很轻。她没说话。
外头天已经黑了。歇脚点那边的灯该点上了,罗青砚回去还得和一头账。
那页纸进了匣子,那根针就没出岚峒的门。
只是鹿坪商栈那道门槛外头,那个跟脚的位置,还空着;要不了几日,还会有人站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