汾水北岸。
浊黄河水裹着枯枝,从乱石间轰隆隆冲过去。
连日大旱,水位已经落下去不少,近岸处露出了大片黑石和淤泥,可这里还未到下游,河道依旧窄,水势仍急,几根刚被推下去试水的木头转眼便撞上礁石,翻滚着没了踪影。
王虎站在岸边一块凸出的黑岩上。
北风扯动将袍,甲叶不断碰撞,他盯着河面看了许久,回头便骂。
“船呢?”
“老子让你们找的船呢!”
常军快步赶来。
他身材微胖,跑动时甲胄勒得脸色发红,到了近前也顾不上行礼,先指向上游。
“沿岸三十里都搜过了。”
“渡口的小船不是被水冲走,就是让当地百姓砸了沉进河里,眼下只收拢了三十七条,能下水的不足二十条,剩下的还在堵漏。”
王虎脸色更差。
“二十条?”
“就算全修好,也才三十七条。”
常军压低声音,“每条挤十二三个人已经是极限,再多便要翻,八千弟兄全渡过去,至少得来回十几趟。”
王虎转身走下黑岩,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桩。
“那就砍树,扎筏子。”
“天黑之前,我要看见第一批人站在对岸。”
常军脚步顿住。
河边正在拖船的士卒也慢了下来。
一条刚补过的渔船横在滩上,船底尽是裂口,几个军卒正往缝里塞麻布,听见王虎的话,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河面,又赶紧低下头。
常军咬了咬牙,追上去。
“将军,这里不能渡。”
“木筏吃不住浪,入水就会散,人穿着甲掉进河里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王虎猛地停下。
常军险些撞到他背上。
“你怕了?”
“末将只是怕八千弟兄白白折在水里。”
常军说完这句话,后背已经绷紧。
王虎慢慢转过身,右手按上刀柄。
周围几个将领悄悄退开半步。
常军没有退,拿出齐欢的命令。
“大帅给咱们的军令,是牵住晋军偏师,逼他们离开云径关,不是让咱们在这里强渡。”
王虎盯着他,鼻翼微微翕动。
“拿齐帅压我?”
“末将只是提醒将军军令。”
“军令?”
王虎一把揪住常军的衣领,将人拖到河边。
“老子是先锋!”
“先锋到了河边,看见水急便缩着不动,还打个屁的仗?”
他抬手指向北岸。
“谢临川算什么东西?”
“当年在北朔关,他只是杂役营里一个搬尸首的,若不是陈司马抬举,他连亲卫营的门都摸不到。”
“现在他带了几千郡县兵,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?”
常军脸色涨红,仍旧撑着脖子道:“末将不怕他。”
“末将怕的是将军拿弟兄们的命,去争当年的一口气!”
王虎五指陡然收紧。
常军被勒得喘不过气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。
周围无人敢劝。
从北朔关跟出来的老人都记得,王虎曾败在谢临川手里,王虎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谢临川当着满营老兵的面折了手臂。
这些年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。
如今谢临川领兵来挡,旧账也跟着翻了出来。
王虎将常军推倒在地。
“传令!”
“把所有船拖下水,再去砍三百棵树扎筏,半个时辰后,先渡五百人!”
他扫过岸边众将,手掌拍在刀柄上。
“全军渡河以后,一把火烧掉船筏。”
“不破晋军,谁也别想回来!”
常军撑着地面起身,嘴角已经磕出了血。
“将军三思!”
“闭嘴!”
王虎拔刀半寸。
“再敢乱我军心,我先斩了你!”
常军看着那截出鞘的刀锋,胸口剧烈起伏,最后还是低下头。
岸边的军卒重新忙碌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几名百夫长走到破船旁边,催促士卒加快修补,被点中首批渡河的五百人开始整甲,几个会水的老卒脱掉棉衣,用麻绳将木筏重新捆紧。
他们动作很快,脸色却都不好看。
这段河水有多急,就摆在眼前。
木筏还没有扎好,便有一名斥候从上游驰来。
战马口鼻全是白沫,四蹄冲进泥滩时猛地一滑,连人带马摔倒在地。
那斥候滚出去几步,爬起来继续往前跑。
“大帅急令!”
“王将军,大帅急令!”
王虎转头看去。
斥候从怀里取出一只信筒,双手举过头顶,信筒口封着黑色火漆,上面压着齐欢的私印。
王虎认得这个印记。
只有齐欢身边最亲近的军士,才会带这种信筒。
他大步过去,一把夺下。
火漆被拇指碾碎,纸卷随风展开,信上字迹潦草,有几处墨痕还拖出了长尾,显然写得很急。
王虎只看了开头,眉头便跳了两下。
齐欢先骂了他一顿。
骂他好战贪功,见了谢临川便昏了头,还说他若敢贪功冒进,回营以后亲手抽他二十军棍。
王虎瞥向一旁的常军,眼中浮现杀意,这厮竟然背着他向大帅写信。
骂完后才是军情。
陈武已经分出一万四千兵马南下,领兵主将是李治,谢临川也在军中。
王虎继续往下看。
“谢临川此人,心机深沉,手段狠辣,你一人斗不过他,其麾下兵甲,与神甲卫所用精甲同出一处,你若急于交战,八千弟兄都得被你搭进去。”
王虎的视线停在“同出一处”四个字上。
风将信纸吹得哗哗作响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
“神甲卫的甲,是谢临川造的?”
斥候跪在地上,没有答话。
常军和几名将领也听见了,彼此交换着目光。
镇北军攻打常州时,神甲卫百兵冲垮万军,一战打出了威名,王虎眼馋那些精甲,几次找齐欢讨要,都被一句“数量不够”堵了回来。
他原以为那是辽国送来的。
结果造甲之人竟是谢临川。
王虎将信纸攥紧,手背青筋鼓起。
岸边已经有人将第一条船推入水中。
船头刚离开泥滩,便被急流扯得横了过来,两个士卒拉着缆绳连退数步,才没让船撞上岩石。
王虎看了片刻,又看向脸上带伤的常军。
将心中火气强压了下去。
若急令再晚半个时辰,五百人已经上船。
王虎闭了闭眼,将揉皱的信纸塞进怀里。
再开口时,嗓音比先前低了不少。
“传令。”
“停止渡河。”
几个百夫长站着没动,似乎没听清。
王虎抬头,冲着整片河滩吼道:“全军拔营,向下游十里氹进发!”
军卒们立刻松开缆绳。
常军擦掉嘴角的血,没有追问,他转身接过将令,开始安排各营收拢船只、拆解木筏。
军营很快动了起来。
八千兵马沿着河岸转向下游,前军开道,辎重居中,刚搜来的渔船也被套上绳索,由民夫拖着一同南下。
王虎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队士卒离开河滩,才翻身上马。
……
汾水北岸,芦苇荡里。
李二猴趴在淤泥中,只露出半张脸。
王虎在对岸耽搁多久,他便在这里守了多久,棉衣早被泥水浸透,手脚冻得发麻,为了不惊动河对岸的斥候,他连火都不敢生,只啃过两块冻硬的干粮。
从问道山返回以后,他把宋林夕有孕的消息带给谢临川,第二日便又领了命,先行赶赴汾水。
这几天,他沿河摸过百余里。
哪里有渡口,哪里藏得住兵,哪段河滩能走车,他都画在了随身携带的羊皮上。
王虎的将旗出现在南岸时,他隔着河水看了许久。
当年在北朔关,他们在同一个营帐里睡过,吃过同一口锅里的饭,也曾背靠着背抵挡辽军。
如今隔着一条汾水,各为其主。
李二猴看见叛军往岸边拖船,反倒放下了些心。
这里水急。
王虎真敢强渡,光靠那几十条破渔船,便足以让他的先锋吃尽苦头。
可没过多久,对岸的动静停了。
推到水边的船又被拖上岸,正在扎筏子的士卒也拆掉绳索,各营旗帜依次转动,辎重车开始向下游移动。
李二猴撑起上身,盯着那支正在拔营的军队。
王虎改主意了。
而且走的是下游。
他从怀中摸出羊皮地图,手指顺着河道向南移动,最后停在一处画着圆圈的浅滩上。
十里氹。
那地方距离此处八十里,河道转弯后铺开数里,水势远不及这里,旱情持续了数月,河心沙洲已经露出大半,几处浅水只到人的腰腹。
八千人卸下重甲,完全可以涉水而过。
李二猴又看向南岸。
叛军没有舍弃那些渔船,连破船也一起拖走,显然不是临时换个地方扎营。
他们要去十里氹渡河!
李二猴一把收起地图。
他从芦苇荡里缓缓退出来,顾不上清理满身淤泥,弯腰钻进岸边的枯林。
藏在林中的战马被解开缰绳。
李二猴翻身上马,狠狠一夹马腹。
“走!”
战马冲出枯林,沿着来路向东疾驰。
必须赶在王虎渡河之前,把消息送到大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