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光大亮，驿镇的晨雾还未散尽。

青玄宗使团收拾妥当，放弃陆路，改走灵河水道。

灵河贯穿数州，河水泛着淡淡的莹光，顺流而下，可比翻山越岭要快上不少。

偌大一艘三层高的商船停泊在码头，船身刻满稳固法阵，船上乘客鱼龙混杂，除了青玄宗使团，还有散修、小宗门弟子、行商修士，大大小小几十号人，全都搭乘此船赶路，奔赴域外秘境。

魏闲腰侧挂着鼓鼓囊囊一堆储物袋，那块昨夜淘来的灰玉碎玉安安稳稳收在袋内，贴身内袋藏着归墟剑残片，温热的古玉佩垂在衣襟外头，隔着布料，时不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微热。

识海之中，那团浑厚的道痕光影静静沉浮。

经过昨晚那一次突如其来的短促提示之后，任凭魏闲暗中怎么在精神里试探呼唤，那片光影都只以强弱震颤传递感应，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语言意念。

“行吧，一次性提示体验卡，过期作废。” 魏闲在心里暗自吐槽。

李少白扛着他那只硕大的包裹，吭哧吭哧登上商船，脸上写满期待：“走水路好啊！听说这条灵河河鲜极美，船上还有灵鱼宴，我早就想尝尝了！”

林晚晴哭笑不得：“李公子，你是出来历练冒险，还是出门游山吃宴来了。”

苏墨背负长剑，上船之后便目光四下扫视，仔细打量商船甲板、船舷各处，神色审慎：“峡谷伏击未成，驿馆下毒落空，玄阴阁不会就此罢休，走水路未必就安稳。”

河面开阔，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，河风拂面，不少修士倚在船舷边欣赏河景。

魏闲没什么赏景的心思，独自靠在船舷一角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古玉佩。

他此刻修为稳稳卡在炼气五层巅峰，数次触摸六层壁垒，却始终差一层窗户纸没能捅破。

昨夜碎玉当中逸散的道痕滋养，只让底蕴越发浑厚，却并未促成突破。

没过半个时辰。

嗡 ——

识海内部，原本平缓流转的道痕光影骤然剧烈抖动起来，躁动不安，一股强烈的危险信号直扑心神。

同时，胸前的古玉佩温度陡然升高，烫得魏闲微微一缩手。

“水下有问题！” 魏闲神色一凛，俯身趴在船边，目光望向幽深发黑的河水。

灵河的河水表层波光粼粼，底下却是一片漆黑浑浊，肉眼根本看不透数丈深的河底。

他指尖轻抬，一缕灵力探入河水。

灵力刚接触水面，识海道痕光影再一次震荡，无数零碎的道痕碎片涌入脑海，将水下的景象以模糊的感应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。

船底船板之上，布满了细密漆黑的魔蚀纹路，一道道扭曲的魔纹悄悄蔓延，正在一点点腐蚀船只的防御法阵；更远处的河底，好几头体型庞大的鳞甲水妖，正潜藏在暗流之中，静静跟随商船游动，等待魔纹把大船法阵破掉之后，再一拥而上。

“好算计。先以魔纹蚀船，等法阵崩坏，再放水妖袭击。” 魏闲眉头紧锁。

“魏闲，发生什么事？” 苏墨察觉到他神色不对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
李少白嘴里还叼着一块灵糕，也凑过来：“怎么了？难道河里还能有破烂可以捡？”

魏闲没空跟他贫嘴，压低声音：“船底被人布下腐蚀魔阵，河底埋伏了水妖。玄阴阁的人，应该早就混上船，或者提前在河段布置好了手段。通知长老，让全船修士戒备！”

话音刚落。

咔嚓……

船底传来细微的脆响，商船外层的护船灵光，骤然暗淡了一大片。

黑色的魔气顺着船板缝隙丝丝缕缕向上渗透。

“不好！护船法阵受损！” 掌舵的船家惊慌大喊。

轰隆！！

河面轰然炸开！

数头体长数丈，浑身覆满青黑色硬鳞，獠牙锋利的水妖冲破水面，巨大的爪子狠狠拍向商船船身，浪花铺天盖地泼上甲板。

甲板瞬间大乱！

船上几十名乘客听到巨响，纷纷抄起兵器。有散修拔剑出鞘，小宗门弟子飞快祭出符箓法器，各色灵光接连亮起。

可大部分人修为参差不齐，多数只是炼气二三层，少数几人达到炼气七层，没有筑基强者。

面对数头数丈高的凶悍水妖，顿时乱作一团。

“大家联手御敌！不要各自逃散！” 领队长老高声呼喊。

青玄宗弟子迅速站定方位，灵光连成一片主防御光幕，扛下水妖最猛烈的冲击。

其余船上修士也纷纷靠拢过来，有的甩出火球符、冰矛符，法术如同雨点砸向扑上来的水妖；几名身手尚可的散修纵身跃出，挥兵器砍向水妖的爪牙。

但众人配合全无，各自为战。

有人慌乱之下符箓乱扔，反倒险些误伤身边同伴；还有部分胆子小的修士缩在船舱门口，吓得不敢上前，只敢远远释放远程法术骚扰。

一头水妖巨尾横扫，数名躲闪不及的散修被抽得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船栏上，口吐鲜血。

“苏墨，你带领一部分人正面牵制水妖！林晚晴，组织众人用符箓封住甲板魔气缝隙！” 魏闲快速分派，“水下还有布置魔阵的魔道修士，我下去处理船底！”

说完，他右手探入衣襟，取出那截归墟剑残片，灰白色古朴道纹顺着残片表面流淌开来，一股镇压邪秽的力量缓缓散开。

脚下灵力爆发，纵身一跃，直接跳入冰凉的灵河河水之中。

河水冰冷刺骨，四面八方都是浑浊暗流。

归墟残片散出一圈淡淡的光罩，隔绝河水护在魏闲周身。

船底之上，那些漆黑扭曲的魔纹还在不断啃噬木板。

魏闲一手持着归墟残片，识海道痕光影飞速解析眼前魔纹的运转脉络，一道道破绽点位在感知之中清晰浮现。

他手腕挥动，归墟残片划过，灰白色道力所过之处，漆黑魔纹如同冰雪遇烈火，寸寸消融。

可魔纹除掉一批，水下暗处又有新的魔气源源不断补充过来。

“还有人在水下操控阵法！” 魏闲心中一凛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自水下暗流蹿出，一名隐匿在河水中的玄阴阁魔道修士，手持淬毒的骨刃，悄无声息刺向魏闲后心！

危机降临的瞬间，识海道痕猛地狂震，疯狂传递危险预警。

魏闲猛地侧身躲闪，骨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，毒刃的寒气让他皮肤一阵发麻。

那名魔道修士见偷袭落空，不再隐藏，魔气翻滚，连连挥刀猛攻。

水下阻力重重，招式施展处处受限。魏闲依靠道痕解析，对方每一招的灵力流转、发力破绽全部尽收心底。

他不与对方硬拼，借着水流辗转腾挪，归墟残片时不时劈出一缕道光，逼迫对手不断回防。

激烈缠斗之中，魔纹破碎逸散出的零碎魔道道痕、归墟残片溢散的淡淡道韵，不断冲刷魏闲周身经脉。

他原本就早已积蓄圆满的灵力，在此刻被不断搅动冲撞，体内灵力滚滚沸腾，冲击那层卡了许久的境界壁垒。

浑身经脉酸胀发烫，浑身血气也跟着奔涌。

就是此刻！

魏闲抓住对手换气一瞬的空隙，体内全部灵力轰然尽数爆发！

体内那层薄薄的桎梏，“咔嚓” 一声，应声碎裂！

磅礴灵力瞬间扩容，经脉被进一步拓宽，浑厚的力量流淌四肢百骸。

炼气六层！就此突破！

识海之中道痕光影随之微微荡漾，传递过来一道淡淡的舒展感，依旧没有出声。

趁着突破带来的力量暴涨，魏闲手腕一抖，归墟残片横斩而出！

噗！

那名魔道修士惨叫一声，魔气护盾被道力撕碎，身躯顺着水流缓缓下沉。

解决掉操控魔阵的人，船底源源不断的魔气供给就此断绝。

魏闲抓紧时间，将残余蔓延的魔蚀纹路尽数清扫干净，商船黯淡下去的护船灵光，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。

搞定一切，魏闲脚一蹬河底，冲出水面，翻身落回湿漉漉的甲板之上。

刚完成突破，他气息还有几分起伏，却精神大振。

甲板上的鏖战还在继续。

青玄宗弟子的光幕依旧顶在最前方，苏墨剑光如雪，来回穿梭，不断划伤水妖；林晚晴来回奔走，一边投掷符箓，一边呼喊船上散修协同站位。

船上其余乘客也在拼死作战：两名散修一前一后缠住一头水妖，拼得满身是伤；小宗门的弟子结出简易阵法，死死拖住另外一头；也依旧有几人缩在后方，只敢远远丢法术，不敢近身。

但水妖皮糙肉厚，力量强横，船上修士已经出现负伤，好几个人躺在甲板上呻吟。

李少白躲在相对安全的光幕内侧，一边扔出几张困缚符干扰水妖动作，一边心疼得嗷嗷叫：“我的天！这船弄坏了要赔不少灵石啊！玄阴阁这帮人就不能换个地方搞事情吗！”

随着护船法阵缓缓恢复灵光，水妖受到法阵压制，威势大减。

“合力击杀！” 苏墨一声喝令，剑光骤然暴涨，找准间隙一剑刺穿一头水妖的眼窝要害。

片刻之后，最后一头水妖重重倒地，巨大的妖躯砸落在甲板，腥臭的河水淌得到处都是。

大战落幕，甲板一片狼藉，水渍、妖血散落遍地，躺着七八名受伤的乘客，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
活下来的修士个个满身狼狈，不少人身上带伤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
魏闲浑身湿漉漉，头发滴着水珠，刚刚突破炼气六层，体内灵力还在缓缓稳固。目光落在几头死去水妖的尸体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
“别扔别扔！这些妖骨、妖鳞全别丢！”

他二话不说蹲下身，直接开始分拣战利品。坚硬的妖骨，带着淡淡水妖妖气的残碎骨片，还有水妖内丹，通通扒下来塞进自己储物袋。

识海道痕光影轻轻触碰这些妖骨，传来反馈：部分骨骼残留微弱妖道道痕，有研究价值。

李少白看见这一幕，嘴角狠狠抽搐：“魏闲！刚打完生死恶战，你第一件事又是捡破烂！你能不能顾及一下咱们使团的形象！方才你在水下折腾半天，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
“好事。” 魏闲站起身，握了握拳，感受体内焕然一新的灵力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，“刚刚顺便，捅破了那层境界壁障。”

“哦？突破了？” 苏墨收剑入鞘，转头看来。

“嗯，炼气六层。” 魏闲淡淡点头。

周围几名就近的散修听见，不由得面露惊异，方才水下那一番凶险，居然还顺势破境。

李少白瞪圆了眼睛：“打个水下架还顺便升级？这也可以？”

“生死厮杀，又有道痕外力冲刷，水到渠成罢了。” 魏闲摆了摆手。

领队长老正带着几人救助伤员，清点船上伤亡，这时走了过来，神色凝重。

“方才多亏魏闲潜入水下毁掉魔阵，不然整艘船恐怕都要葬送河底。” 长老看向周围一众惊魂未定的修士，高声道，“诸位，前路依旧凶险，玄阴阁歹人环伺，往后再遇危机，还望所有人齐心出手，切莫畏战自保！”

不少幸存修士面露愧色，纷纷应声。

苏墨望向河面幽深的流水，眉头没有舒展：“只是解决了这一处埋伏，前路依旧危险重重。玄阴阁既然能在灵河设局，后面只会变本加厉。这艘船上混杂外人，难保不会还有对方的眼线潜藏。”

魏闲低头看了看怀里安安静静的归墟残片，识海之中道痕光影缓缓平复，依旧没有半点人声。

“不怕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

他望向奔流不息的灵河，眼底闪过一丝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