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下午起了风。所里年前的事多,我白天写对子。沈大爷裁的红纸,裁了三十来副,我一副一副写,写完摊在案上晾,晾了半屋子。写到五谷丰登那句,手底下走了一下,丰字多出一横。多一横我也没重写,红纸金贵,字是给人看的,贴上门去,谁也不细看那一横。这种事一年到头总要出个一两回,出了就出了,说不上哪一回是手走神,哪一回是笔的毛病。
晚上我在值班室守着。炉子压着火,不敢添煤,添了就旺,旺了烧得快,后半夜得冷着。十一点过了,门叫人擂响了。
擂门的是货栈的老董,套一件羊皮坎肩,帽子也没戴,站在风里直喘。他说人没了。
我问他谁没了。
他说程有亮,看夜那个。
程有亮我认得。李秀云的男人,四十一了,在供销社货栈上卸货看夜,一个月回不了两趟。李秀云没调走以前,他隔些日子来所里一趟,来了不进屋,就在廊下站着等,她出来跟他说两句话,说完他就推车走。两个人说话都不看对方,一个看地,一个看车把。我跟他在廊下碰见过两回,他跟我点过头,没说过话。他左边眉毛上头有道疤,不深,搬货磕的。这也算不上交情,就是一个人长什么样,见两回就记住了。那些年所里来来往往的人多,记住脸的没几个,他是个例外。
我去门房叫沈大爷。沈大爷衣裳都没穿利索,一边系扣一边说,他去叫李广田。我拿上手电,跟着老董先走。
出了街口就是土道,落了雪冻硬了,脚踩上去咯吱咯吱。河在镇外西边,绕着镇走,到这一段河面宽,水浅,铺开一大片滩。夏天有孩子在这儿摸螺蛳,冬天没人来。滩上长芦根,一丛一丛,干了,白茬子戳在雪里,风一过,沙沙响,跟苇子地里的响不一样。这条路我走过,夏天跟吴长庚去双庙送通知,那时候滩上还有人放羊。
我们到的时候滩上已经有人了。三个,都拿手电,光发黄,照来照去。人是趴在滩上的,头朝水,一条胳膊插在芦根底下。脚上一双棉鞋,两只都在脚上,鞋底干的。棉袄背上结了一层霜。手心里攥着一块冰,攥得紧,我掰了两下没掰开。十六开的记录本我那天没带,是后来才想起来该带的。
河堤上停着一辆自行车,斜着,车梯子支着,支得稳,车头冲着镇里的方向。堤面上有一溜脚印,从堤到滩下,二三十步,踩得实。手电照过去,那溜脚印只有去的,没有回来的。
我看了两遍。当时也没往别处想,就是觉得哪儿不对。哪儿不对,说不上来。
老董在边上站着,手插在袖筒里。我问他几时出来的。他说十一点多。我又问他怎么不看住他。老董说,我一个看夜的是看货的。这话也在理,我就没再说。他说他这个人平时夜里不出货栈,天再冷,也是在屋里坐着,屋里有个小炉子,炉子归他管,煤省不省归他管,灯几时拉归他管。这些话说得细,细得没什么用。
李广田来得快,大衣扣子系错了一个。他到了先不让人动,拿手电从头到脚照了一遍,又照着那溜脚印看。看完他问老董,货栈的苇席能不能拿一领出来。老董说能。李广田说那就去拿。老董就往回跑。王继成随后也到了,站在堤上,没下去,身上那件棉大衣是从他丈人家拿来的,穿了三冬,袖口磨出毛。
等席子的工夫李广田问我记没记。我说没纸。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个本子,一支铅笔头,让我记。我就记:时间,地点,情形。写到那只冰,我问他怎么写。他说就那么写,手心里有冰一块。
苇席拿来,人卷上,四个人抬。抬到堤上的时候,老董在后头添了一句。他说后半夜十一点上下,柜上的电话响过一回。柜上就一部电话,摇把的,铃是铃,摇是摇,平时没人打,打进来的多是催货的。
李广田脚步停了停,问他谁接的。
老董说,我接的。那边问程有亮在不在,我说在。那边说,让他回家一趟。说完就挂了。挂了不到一支烟的工夫,他就披上衣裳出去了。我问他上哪,他说,家去。
李广田问他家在哪。
老董说县上。他女人在县上。
李广田就不问了。
那会儿我才知道,他这一个月两趟是往县上去。四十里地,骑车两个多钟头,头一段出镇往南,要过这道堤。他女人调县上一年,他一个人在这头,货栈、宿舍、食堂,三样,来回转。一个人过日子,饭在食堂吃,衣裳自己洗,这些我都不知道,是那天夜里听来的。听来也就听来了,反正没人拿它当个事。
自行车后来推到所里搁着。帆布包解下来,包里有衣裳两件,袜子一双,一包点心,点心是纸包的,麻绳捆着,纸让雪洇软了,包上印的字看不太清。还有半盒火柴,一支手电,手电的电池没电了。东西一样一样登记,入的库。车把上那根皮筋,老董说是他绑包使的,也登了记。登的时候我写的是皮筋一根,写完自己看了看,觉得一根这两个字搁在这儿有点那个。皮筋是个什么数,不算数,可库里得有个地方搁它。
天亮了,人先抬回货栈库房搁着。上午往县上打了电话。电话是李广田打的,说了没几句,那边是李秀云接的。李广田把事说了,她问了几句:什么时候发现的,在哪儿,跟前有没有人。问完她没吭声,停了一会儿说,我回来。
下午她回来了。四十里坐班车,一天两趟,她坐的大概是晌午那趟。她穿一件黑棉袄,围巾还是那条灰的。她先到货栈,在库房门口站了会儿,没进去。后来到所里找李广田,李广田把本子上记的给她念了一遍。她听着,没插话。念完她说,谢了。
她走的时候我在廊下站着,手上还凉着。她跟我点了个头。她那回交账交了两天,站在柜子跟前说过一句,有些卷你别翻。这两件事不挨着,一个是交账,一个是出事,那天我把它们想在一块儿了。想一块儿也没用,想不出个所以然。
腊月二十八,人下葬。双庙那边的地,埋在他爹的坟下头。下葬那天刮风,去的人不多,所里去了李广田和王继成,我没去。我在所里抄腊月最后一批表格,抄到掌灯。年三十我值班,值班记录上写的是,三十,无事。那年的饺子是老韩包的,白菜猪肉,他给我留了一碗,拿扣碗扣着,搁在炉台边上,我夜里起来热了一回,没热透就吃了。
开春我从堤上过。雪化了,堤面上踩实过的那一片,倒伏了一冬,开春也顶不出草,一小片,到夏天就看不出了。别的草跟别处一样,该绿的时候绿了。大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反正堤上天天有人过,走的人不留心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