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四年正月十六上班。所里开年第一件事是扫院子,第二件事是分纸。纸现在由唐玉梅发。她头一回发纸那天,站在我桌边上数了两遍,数完在本子上画了个钩,说是这个数。我说照这么数就对。她数纸比李秀云快,快是快,一沓纸照样数两遍,数出来还是十页。到了二月头上,她连钩也不画了,改成在页脚上点个点,点得又圆又小,跟印上去的差不多。这些事年年都有人接手,接手的法子各不一样,最后纸还是那些纸。
程有亮那桩事,材料是正月底陆陆续续到的。
先是现场的。那天夜里李广田记的那几行,我照本子上的誊了一遍,誊清了归档。里头没有别的,就是时间、地点、人、情形。写到手心里有冰一块,我照着原话抄,一个字没动。十六开的纸,一行一行,誊完是一页。那页纸我抄完搁在最上头,底下压着别的一沓,第二天早上再收拾,纸角就翘了点,我拿搪瓷缸的底压了一上午。
再是验的。县上下来两个人,一个看,一个记,看了半天,说头上有个磕口,不深,磕在石头上也就这么个口子,不致命。衣裳是干的,不是淹的。人按冻的算。他们走的时候把情形写在一张纸上,字比陈怀山的还潦草,圈圈点点,我认了半天,认出来夜行失足卧地受冻八个字,别的都是格子里的数。那几个数是照着尺量的,多少步,多少尺,量的人也说不准,反正量了记上,记上就算数。
再是问的。问的人有两个,一个是货栈的老董,一个是隔壁酱园的看门老头。李广田问,王继成记,记了三页。问老董的那一页最细,问的是那天夜里货栈有几个人、几时熄的灯、他几时出的门、出门穿的什么、拿的什么。这些都是把出事前的时辰一格一格钉住,钉住了,人才有个来去。
抄这一页的时候,我抄到中间一行,笔停了一下。
那一行是:十一时,有人来电。
我一笔一笔抄下去的。来电两个字好写,人出的那个出字不好写,要拐两下。我抄完这行,把原稿往后翻了一页接着抄,没停手,就是笔底下慢了半拍。慢半拍也算不上什么,抄六年的卷,谁的手底下没慢过。我那阵子正学着一样东西,抄到关键的字,手底下就顿一顿,为的是让字认得出。顿一顿不费事,费事的是顿完了还得接着往下写,一行不行,一行得成一行。这行的意思我也没多想,来电就是来电,有人打来,人就出去了,出去就出了事。这两件事搁在一页纸上,挨着,中间隔了五个字。
问的还有他家里的人。他弟弟从双庙来了一趟,叫程有明,种地的,手上裂口比纸上的道子还多。李广田问了他住哪儿、家里几口人、他哥上回回家是几时。这些答得都顺。问到一句,你哥跟你嫂子两个人,日子过得怎么样。他弟弟就不顺了,说这个不好说。李广田说,不好说就不说。他弟弟又说,我嫂子那个人,心里有数,嘴上没有。李广田就没再问。反正这两兄弟的话也就这些,再往下问,问出来的还是庄稼话。这一页记到这儿也就一页半,剩下的都是些庄稼话,几亩地,几口猪,一年下来能剩几个钱。
陈怀山也过了一遍手。他把三页问话、一页现场、一页验的摊在桌上,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说了一句,照例潦草。说的不是材料,是我誊的这几页底下的那份原稿。他把原稿夹回他自己的本子里,卷套抱走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,说,这卷照实的抄,别添,别减。
这话他跟我讲过几回,都是你抄你的。这回他多说了四个字。四个字也是四个字,我听着,没往别处想。
这卷结得快。正月里办的事,二月头上就落了款。处理意见是李广田写的,写的是:夜行失足,卧地受冻,非他人所致,案结。底下签了三个人的名字,李广田、王继成,还有陈怀山。封皮上写案由、编号、页数,一共九页。印泥是新的。那盒印泥李秀云交账的时候还剩小半盒,唐玉梅嫌干,新领了一盒,新的红得发亮,按下去指头肚上一圈红,拿纸擦两下擦不掉,得拿布擦,布就搭在档案室门把手上,跟从前一个地方。
我把这九页订起来。两孔,棉线,死结,线头塞在封底内侧左角。针是新磨的,扎的时候顺,一线到底。订完我把线头按在左角,拿指甲盖压了压,压平了。压平了它还是在那儿,封底摸过去有一点凸,摸得出来。
二月里李秀云回来过一趟。货栈宿舍里的东西要清,脸盆、铺盖、一只木箱、两件衣裳,货栈的会计开了张单子,让她签字。签完她到所里来,是在结案通知的存根上签字。存根是一张纸,上半张给家属,下半张留底,中间虚着一条线,好撕。
她签字的时候我给她递笔。她把纸按平了,一笔下去,从头到尾,没顿。签完她把笔还给我,说,麻烦你了。我说不麻烦。她就走了。
她走了以后我把存根收进抽屉。那上头她的名字写得扁,云字那一横拉得长,到底拉出去多少,那会儿我也没量过,后来再看,才知道长出去一截。她写字一向这样,快,一顺到底,中间不回头。
往后我在抽屉跟前站了会儿。上一年她交账,交了两天,交到最后说有些卷你别翻。我那时问她哪几本,她没答。我到现在也没翻。没翻不是我多有主意,是她那句话越搁越沉,沉得人不敢动。这话也是个死结,结在哪儿说不上来,反正结着。
那卷在九四年二月里入的柜。第二层,挨着砖窑塌方那卷搁。入柜那天我数了数柜子里的卷,第二层快满了,满了就得往第三层腾。腾柜子这活我一直没让旁人插过手,卷是我抄的,也是我订的,谁挪了我都知道。这话听着像句大话,其实不是,是因为腾柜的时候手一重,纸边就折,折过一道的纸,看着就旧。
二月里的天还短,档案室里暗,白天也得开灯。那天下午我抄了六页,抄完锁门,钥匙揣进兜里。出了后院回头看,窗户里黑着,灯我拉了。
那卷在柜子里搁着,头一页是封皮,末一页是处理意见。九页,一页不多,一页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