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断手
书名: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:曜均 本章字数:2165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5

九四年三月,镇东砖厂出了事。砖厂在镇子东头,挨着土坡,坡上挖的土,坡下拉的坯。厂子不大,一年到头冒着烟,烟是黄的,顺着风往南飘,飘到镇上,家家晾的衣裳上都落一层灰。为这层灰,镇上的人骂过多少年,骂归骂,砖还是得买它的,谁家盖房都躲不开。

砖厂那台制砖机是八八年的,铁的,笨,搅泥的斗子张着口,上头一根皮带连着电机。机器一开,半里地都听得见。坯场上码着一排一排的坯,坯上盖着苇席,苇席压着砖头,风大掀不开。

坯场上干活的三十来号人,本镇的多,外村来打零工的也有,一天一块五,管一顿晌午饭。晌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白菜,有时候添个粉条。这些人一年到头都在坯场上转,转到入冬就散,第二年开春再来一批,脸换了,活没换。

出事的是刘四根,三十二,坯场的,管上料。家里两个娃,大的七岁,小的四岁,老婆也在厂里,捡次坯,一天挣一块二。他上料上得快,斗子张着口,泥得赶着往里头送,送慢了机器空转,皮带就磨。这活是卖力气,也是卖眼力,眼力差一点,手就慢一点。那天早上他手慢了。

出事是八点多。李广田带我去的时候,机器已经停了。斗子底下有一摊血,混着泥,血不算多,泥吃血。地上一只帆布手套,虎口那儿撕开一道口子。刘四根让人抬到卫生院去了,卫生院的院长不敢收,说是得送县上。吴长庚把偏三轮开过来,车斗里铺了一床旧棉被,棉被是所里的,被面洗得发白。抬人的时候我帮着抬了一条腿,他哼了一声,没喊。他那只手,包在一块不知谁脱下来的褂子里,褂子是蓝的,血洇出来一块,把蓝染成了黑。

厂里的工友在院里站着,站了一圈,谁也不说话。有一个人在后头说了一句,早上那机器响得不对,他跟班长讲过。这话我听见了。当时也没往卷上记。现场要记的东西多,血、手套、机器、皮带,一样一样,都是看得见的。看不见的话,风一吹就散了。

大概那会儿我要是多问一句,那话也就进卷了。

可我没问。

抄现场的不打听,这是进所头一年就懂的。

厂长姓侯,叫侯文江,手腕上戴着个表,表带是塑料的。他掏出烟叶卷了一支烟,手指头粗,卷得松,点上抽了两口就灭了。李广田问他机器的情形,他答得顺,说机器天天检修,皮带是上个月刚换的。李广田问谁检修,他说他自己盯着。又问出事的时候谁在旁边,他说三个人,上料的、码坯的,还有他。问到班长,班长叫马振武,四十来岁,脸上有块胎记。马振武的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,答的都是机器的数:斗子多深,皮带多宽,口子那儿有几个齿。李广田把这些记了三页。三页里没一句是机器坏没坏的话。机器坏不坏,问的人没问,答的人也就没答。

刘四根在县上住了二十来天院,回来以后来所里问过一回话。他那只手没了,齐着腕子,纱布包着,胳膊吊在胸前。他说话慢,一句一句想清了才说。李广田问他当时手上戴没戴手套,他说戴了。问他机器有没有先出过毛病,他停了停,说,机器的事我不懂。这话问了两遍,两遍答的都一样。李广田就往下问别的了。

后来这卷怎么结的,我记得清。怎么定的我不在场,反正纸上是这么落的:操作不当,伤者自己担责。厂里出三百块医药费,另给二百块养伤,一共五百。这五百块得写个条子。条子是我抄的,写在一张十六开的纸上,写的是:伤者刘四根,于九四年三月十一日在砖厂上料时手部受伤,厂方补助五百元,此后无涉,双方自愿,各执一份。

抄到此后无涉这四个字,我停了一下。无涉两个字好写,此后两个字也好写,连在一块儿就有点硬。抄完我把条子递过去,刘四根用左手按的手印。印泥是所里的,红,他左手按下去,指头肚上那圈红比别人的深。侯文江按的是右手,按得轻,印出来是淡的一片。两个人各拿一份,刘四根把他那份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
晌午他没走,在所门口台阶上坐着,袖子空着一条。老韩给他端了一碗水,搪瓷缸盛着,他没喝,搁在脚边上。黄狗过去闻了闻他那只空袖子,闻完趴在一边。那天日头好,台阶晒得暖,他坐了一个多钟头,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那碗水还在原地,满的,一口没动。

这事结了以后,机器第二天接着开。

我下乡从砖厂过,机器还是那个响。

皮带还是那根。

侯文江站在坯场上指挥人码坯,看见我,点了个头。刘四根没回厂,回村里养伤。入了冬,他来办残疾手续,村上开了证明,到所里盖的章。给我看证明那天,他把袖子撩起来,腕子那儿长死了,圆圆的,鼓着,像半个馒头。他说,不碍事,左手也能使。这话说得平常,跟说别人的事一个口气。他那工夫心里怎么想的,说不上来。

那一年的砖涨了两厘。镇上盖房的多,砖厂的烟一天比一天黄,烟囱底下那一片地的菜,叶子上一层灰,洗两遍还洗不净。侯文江后来请所里的人吃过一顿饭,摆在镇上的食堂,八个菜,酒是散酒。李广田没去,说厂子的事跟他没关系了。吴长庚去了,回来讲那顿饭,讲了三天。

刘四根那份条子,他自己收着,厂里那份搁在厂里的账上。两样东西过些日子也就没人提了。反正那年头这种事不算大,机器吃手,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一两桩,出了赔,赔了完,谁也不细究机器头天早上响得对不对。机器这个东西,你问它,它不答。它坏没坏过,它自己不知道,别人嘴里的话,说过也就过去了。

我在九四年三月的出勤簿上记了这一桩,字是一行:三月十一,砖厂,伤一人。就这几个字,多一个也没有。伤一人这三个字,看着轻,写在纸上就那么点地方。一笔是一笔,写得快。至于这伤该算在谁头上,纸不管,两说的事。后来这本卷入柜,跟旁的卷搁在一块儿,一层压一层。它睡在那儿,纸上的三月过完了,那年春天也就过完了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我抄了二十年笔录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