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四年四月,媒人来了一趟。
她来的时候我在所里抄表格,沈大爷进来叫我,说门房有人找。我出去一看,是孙媒人,六十来岁,挎着个蓝布包,坐在门房的炕沿上,包搁在腿上,两只手按着包。门房的炉子还烧着,四月了早晚还凉,沈大爷一天就烧一炉,烧到晌午就撤,撤下来的煤核拣出来,留着下回垫底。
她先问的是转正的事。
我说还早。
她说还早是个什么早法。
我说,指标在县上,所里作不了主。
她哦了一声,就不说话了。坐了一会儿,她说那边姑娘二十三了。
我说嗯。
她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添了一句,说,你要是有个准信,托人捎个话。
我说好。她就走了,蓝布包还搁在腿上,抱着,走得慢。她拐出大门的时候,沈大爷跟她说了句什么,她应了一声。
媒人那话里的意思,大概是那边等不及了。这个我也数得过来,二十三的姑娘,在粮站上班,家里不会让她就这么耗着。我心里有个数,可这个数说不出嘴。事儿成不成,两说。
后来这事儿就没下文了。媒人在街上碰见过我一回,说了两句话,说的是天要热了,麦子该浇了。正事一个字没提。再后来街上就碰不着她了,大概她也忙,大概她也想不起这一桩了。
那年冬天我戴的那副手套,是上年她托人捎来的,线织的,灰的,指头那儿织了两道红。我戴了两个冬天。第三个冬天的头一场雪,我从兜里掏出来,指头那儿破了一个洞,红的那两道褪成了粉的。
我把手套搁回抽屉里。
九四年开春天暖了,我又拿出来看过一回。看完了还是搁回去。
搁着。
六月里我把抽屉倒腾了一回,倒腾出来的东西摆了一桌子:三本纸边儿的本子,一副手套,半盒别针,一个顶针,一个坏了的铅笔刀,一沓旧信纸。搪瓷缸搁在桌角,缸里的水是头天倒的,凉水我没倒,留着洗手。别针是原先夹纸使的,后来有了回形针,别针就闲下来了。东西一样一样归回去,就多出来一个位置,我把手套挪到了那个位置。
那阵子我娘托人捎话到所里,问我相亲的事。我回话说没成。她又捎话,说邻村还有一个,要不要看看。我回话说所里忙。头一回的这些话都是吴长庚捎的,他捎完了还得问一句,你咋不去看。我说没工夫。他说有啥工夫没工夫的,人不看,眨眼就没了。这话他说得对,我听的时候没往心里去。那些年这样的事前前后后有过三四回,一回也没成。成了的话,日子就是另一个过法,可另一个过法是个什么过法,我也想不出来。
吴长庚那个人嘴碎,全所都知道。他什么话都爱听,听来的话搁不住,见了人就得说,一件事过三个人的嘴,就长出尾巴来。他给我递过一支烟,是自己卷的,烟叶的碎末撒在桌上,我一粒一粒拣起来搁回他的烟盒里,他说你这人。粮站那边的事,也是他先说的。他说那个姑娘调走了,调到县上粮局去了,去年腊月走的。他还说,走之前定了亲,男方是县上开车的,姓魏。他说得细,男方叫什么,在哪个单位,摆了几桌席,席面上有几个肉菜几个素菜,他都讲得出来。一个人讲的闲话,落到纸上也就是几行,落到他嘴里能讲半个钟头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在擦打字机的字盘。油布罩子先掀开,字盘拿软布一格一格擦,擦到字母那一排,得把布角塞进去拨。桌上那个墨水瓶的瓶口糊着干墨,拧不开得拿水泡。我听着,没接他的话。他也不用我接,自己说完了,自己笑了两声,走了。
他走了以后我把字盘罩回去。罩子还是那个罩子,李秀云找裁缝做的,边上一道缝。罩了十几年,缝里进了灰,拿针挑得出来。
她的名字,我想了想。姓我记着,是粮站的,管库房过秤记账。叫什么,我记不真了。她的样子我也说不上来,就记着她说过的一句话,粮站的秤不吵,就是得防人糊弄。一个人在我这儿,就剩下一句话。
这话搁在纸上也就是一行。一行字,它自己记着,比我记得牢。
那年春天所里的活跟往年差不多。开春抄表格,报县里的月报一式三份;三月里评了一次先进,名额给了唐玉梅,票是大家投的,王继成说我这一年出勤齐,吴长庚说账上的活唐玉梅辛苦,最后也就投了她,她上台领奖金的时候手抖,奖状拿倒了,底下笑了一阵;四月里镇上修路,西街那段挖开了,所里白天派两个人维持,别让牲口车轧了新土;五月里麦收前下乡,挨村讲麦场的防火。一年到头就是这些事,抄完这一摞抄那一摞,纸是旧的,事是新的,新事抄在旧纸上,也就不新了。
六月里镇上放过两场电影,还是在粮站前头那块空场。放映队换了人,老纪不来了,来的两个人我不认得。看的人比前几年少,孩子们还是搬着板凳去占地方,拿粉笔在地上画圈。
五月里还来过一桩。集上有个人卖鱼,用的秤是八两的,叫人当场抓住。秤是木头杆的,杆上嵌着铜星,磨得发亮。他那个秤做得巧,秤砣底下挖走一块,灌了铅,一斤称出来是八两。李广田把秤收了,罚了五块,剩的鱼按牌价卖完,多收买主的钱,一家退两毛。那杆秤后来搁在库房墙角,直挺挺的,跟没使过一样。丢秤的那个人,第二年集上又见着他,改挑担子卖葱了。葱不好动手脚,一把是一把。
那副手套我没扔。破了个洞,线还在,拆了能织别的,织个袜底,织个坐垫。后来抽屉里添了本子,一本压一本,手套压在最底下。再翻出来是好几年以后的事,翻开一看,灰的那股潮气还在,红的两道褪成白的了。线织的东西放得住,搁在抽屉里一年比一年旧,旧得慢,比纸慢。
那年我二十五,进所第八年。八年下来手上过的纸,摞起来比我高。这个数是我自己报的,没人让我报,报完了也没处交。高多少,不知道,也没量过。反正比人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