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之上,剑势尽散,规则崩塌。
晏扶冠收剑垂落,一身青衫依旧清雅,可眼底数十年笃定坚守的治世大道、取舍规则,已然裂痕遍布、摇摇欲坠。
他深耕多年、奉为真理的“舍少存多、除名稳局”,在万民坦荡鲜活的名姓面前,不堪一击。
崔白粲于贵宾凉棚骤然起身,温雅笑意彻底敛尽。
他目光沉沉扫过沸腾的万民、失神的晏扶冠、屹立高台的红衣少女,心底利弊权衡飞速流转,瞬息定计。
身形一闪,已然落于台心正中。
不等晏扶冠开口、不等万民议论,他高声扬声,字字传遍四方,强行盖过满城喧嚣:
“此战,势均力敌,攻守平衡!”
“白鹿台大比,陆惊鹊、晏扶冠——平局!”
“天价骨筹两万四,双方两讫,价牌共持,不分输赢!”
定论轰然落下,强行敲定战局结果。
台下瞬间响起大片嘘声、哗然声、不甘声。
米市长街的百姓心中雪亮,人人皆知输赢。
晏扶冠剑停人输,道心破碎,是实打实的落败。
可崔氏权压郡城、掌控规矩,一纸定论,强行颠倒输赢、抹平胜负。
数十名崔氏家丁、私兵悄然合围高台,兵刃隐于袖间,气场肃杀,隐隐威慑四方人群。
无人再敢高声辩驳,满腔不甘尽数压于心底。
喧嚣渐息,全场再归压抑死寂。
崔白粲转头看向陆惊鹊,转瞬恢复温雅从容的笑意,抬手递出一盏清茶,姿态谦和,尽显拉拢之意。
“陆姑娘年少风骨,惊天动地,老夫由衷佩服。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他压低声音,只剩两人可闻,语气恳切、筹码厚重。
“天价价牌你自行保留,无需交割。老夫做主,让你入股崔氏米行,郡城三行基业,为你预留一席高位。”
“从今往后,白鹿郡三成粮米供需,由你说了算。”
权位、财利、基业、名望,尽数奉上,只为拉拢收服这柄逆势利刃。
陆惊鹊垂眸,未曾接茶,眸光清冷,直视其眼底算计:“我不要米行股份,不要郡城权位。”
崔白粲眼底微讶:“姑娘想要何物?”
“我要北境边关军粮总账册。”
陆惊鹊字字清晰,步步紧逼,不留余地。
“崔氏历年北运掺骨怨米,共计几成?分发七镇何处?边关接收核验之人,名姓官职,一一列明。”
崔白粲眼皮骤然一跳,神色微变。
“姑娘问这些,无益于己,徒增祸事。”
“无益?”
陆惊鹊肩头血痕未干,红衣染血,眼神澄澈而锐利,洞穿所有虚伪权衡。
“米中掺骨,以亡魂怨戾饲粮,再送于戍边将士食用。”
“崔家主,白鹿郡百姓可欺、市井布衣可泯,可北境边关之人,不可欺!”
“岁岁寒潮、年年妖潮,是万千戍边将士挡在最前,以血肉之躯护住中原安稳、郡城繁华!”
“他们食骨吞怨、替众生赴死,你们却以怨米饲之、以算计坑之——此等账目,我必须一查到底!”
崔白粲久久沉默不语。
高台风声萧瑟,万民屏息静待。
良久,他长长叹息,眼底所有伪装尽数褪去,只剩世故沧桑与无奈。
“罢了。”
“老夫今日,便赌一次人心、赌一次公道。”
他袖中轻滑,一卷明黄敕令文书悄然落于茶盘之下,纸页厚重,朱批醒目。
“此乃北境今冬冬敕,是七镇全军粮草调拨专属敕令。”
“敕令朱批,是老夫奔走求来,可底稿核定、最终放行,皆出自一人之手。”
他指尖轻点文书末尾落款,字迹苍劲霸道,赫然二字——韩世功。
“北境安北将军,韩氏门阀当代家主,北境军政第一人。”
“所有怨米北运、粮草调配、账目核销,皆经他手、得他默许、由他敲定。”
“姑娘要讨名、要讨公道、要清算账目——白鹿郡只是起点。”
“真正的根,在千里边关。”
“要讨名,北上。”
“要讨命,亦北上。”
陆惊鹊俯身,目光死死锁定“韩世功”三字,眼底寒意层层沉淀。
所有线索、所有伏笔、所有冤案猫腻,尽数指向遥远北境。
她伸手,欲取那卷关键敕令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书的刹那——
哗!
破空锐响骤然炸响!
一道纯白虚影穿云破风,千里疾落,瞬间掠至高台之上。
并非暗器利刃,是一片硕大无比的鲛鳞!
丈长逆鳞洁白如雪,边缘锋利胜刀,裹挟凛冽寒气,轰然钉穿茶盘、穿透明黄敕令,深深嵌入白石高台之中!
鳞身之上,墨字淋漓、笔力千钧,隔空落笔,赫然四字:
借水一用。
满场大乱,人心惊骇!
崔白粲脸色剧变,失声惊呼,眼底第一次浮现真切惶恐:
“北溟逆鳞!是敖潮蛟王的本命逆鳞!”
“北溟蛟王现世!它要在郡城借水,意欲何为?!”
无人应答。
纯白逆鳞之上,四字侧边,再度缓缓浮出一行细碎墨字,似千里雪原隔空传语,清冷辽阔,穿透人心:
“米验过了。”
“人,也验过了。”
“冬潮提前,寒潮将至。”
“蛟王邀陆姑娘——断桥一叙。”
北风卷过高台,染血红衣猎猎飞舞。
内陆郡城,忽来北溟蛟谕。
一场横跨雪原、边关、郡城的惊天变局,骤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