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台,死寂笼罩天地。
丈余纯白逆鳞深深嵌于白石台面,凛然寒气镇压四方。
它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规则之刃,硬生生钉穿了崔白粲许诺的权财交椅、书院自圆其说的平局规矩、郡城三行掌控多年的人命价牌。
所有虚伪平衡、权钱交易、既定棋局,尽数被这一片妖鳞,死死钉在阳光之下。
崔白粲立在原地,面色青白反复,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。
他是白鹿郡世代盘踞的世家宗主,是割据一方、说了算数的土皇帝,执掌郡城民生物价、百业规矩多年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。
在北溟蛟王敖潮这等妖王境大能面前,他这一方郡城权势,渺小如尘埃蝼蚁,不值一提。
冬潮一出,万城俯首。
蛟王一怒,雪原倾覆。
“拔……快拔出来。”
崔白粲嗓音发飘,压着心底极致的惊惧,低声吩咐左右。
“悄无声息取下,隐匿封存,今日之事,权当从未发生!”
“何必遮掩。”
清冷女声骤然响起,破开慌乱氛围。
陆惊鹊缓步上前,红衣履过冰凉石面,无惧那横贯千里的妖力威压,坦然行至逆鳞身前。
她抬手,单掌覆上雪白鳞面。
入手是刺骨的寒凉,绝非寻常风雪之冷。
那是沉淀万古、容纳千里北溟汪洋的深沉寒意,一触之间,仿佛掌心握住了整片冰封雪原、整条寂静水脉。
她侧首回望崔白粲,目光澄澈锐利,洞穿所有算计。
“崔家主方才许我米行股份、郡城交椅,想以方寸权财,羁縻于我。”
“我拒了名利,只要一册冬敕真相。”
“如今真相尚未彻查,边关猫腻未曾揭穿,北溟正主便隔空赴讯。”
“这还不够清楚吗?”
陆惊鹊五指扣紧鳞边,腕间骤然发力。
铮——!
清越震鸣响彻高台,碎石纷飞四溅。
深埋石中的蛟王逆鳞应声脱台,被她稳稳单手提握。
她负鳞于背,寒气流淌周身,环视台下万千目光,朗声宣告,字字落定:
“在场诸位皆知。”
“北溟蛟王传谕,邀我断桥一叙。”
“此约,我赴。”
话音一转,刀尖直指台心那卷被鳞钉穿、残破褶皱的冬敕文书,语气决绝,不留余地。
“燕大人。”
台下黑袍飒然,镇邪司女官应声出列,躬身听令:“在。”
“文书拓印三份,原样复刻,一字不改、一迹不缺。”
“一份封存镇邪司密档,永久留底;一份快马传至青阳,交由温卷雪归档;最后一份——”
陆惊鹊眸光望向千里冰封的北溟雪原,语气沉定。
“送还北溟。”
“让敖潮亲眼看看,它要面谈的棋局,究竟藏着何等腌臜阴私、万千冤屈。”
崔白粲唇瓣微动,几番欲言,最终尽数缄默,无一字敢辩驳。
棋局已然破局,入局之人再也不受他方寸郡城的规则束缚。
当夜,崔府主院,密室书房。
全屋无灯,沉暗漆黑,不见分毫光亮。
崔白粲独坐暗影之中,周身敛尽白日的温和圆滑,只剩老谋深算的冷寂深沉。
漆黑案台之上,静静摆放两物。
一枚刻着细小“陆”字的白骨筹,是今日高台定价棋局的残留。
一张素白无瑕的空白信笺,是搅动四方风云的筹码。
他执起狼毫,蘸墨落笔,于无声黑夜中写下三行密字,字字精简,暗藏风云算计。
写罢折笺入管,封上火漆,递向身侧无边阴影。
“送北溟。”
“亲交蛟王座前祭司,不得经任何人之手。”
暗处人影应声领命,接管隐退,无声无息,消融于夜色。
空寂书房里,只剩崔白粲一人久坐暗影。
良久,一声低笑,苍凉又冷冽,划破死寂。
“敖潮欲见她,欲探人间棋局。”
“韩世功欲杀她,欲封口边关阴私。”
“陆观澜欲擒她,欲借她身世谋局。”
“白鹿书院欲压她,欲复规矩权威。”
他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,眼底利弊分明。
“既然四方皆有所图。”
“便让北溟风雪,替老夫好好称一称。”
“这位敢为万民讨名、敢破天地规矩的陆惊鹊——”
“到底值几筹身价,几分天命。”
同一夜色,郡城客栈。
灯火通明的客房之内,温卷雪端坐案前,手持拓印完整的冬敕文书,反复细读。
一页一页,一字一字,翻遍通篇,足足阅满十遍。
这位素来温润克制、潜心修书、从不动怒的青阳书生,指尖终于微微颤抖。
下一瞬,他一拳重重砸在实木案台之上!
咚!
桌案震颤,纸页翻飞。
“韩世功……安北将军……”
他语声压抑发颤,藏着滔天悲愤与失望。
“我大燧北境长城,万千将士倚为靠山的镇守名将……”
“原来早已扎根阴私,以兵命换权财,以亡魂填棋局!”
屋侧,陆惊鹊静坐窗边,持刀细细擦拭啼雪刀身,动作平稳沉静,无半分波澜。
“想去边关?”她轻声问。
温卷雪咬牙颔首,字字沉凝:“想。我要去揭穿真相,还将士公道。”
“你妹妹还在青阳。”
温卷雪身形骤然一僵。
里屋床榻之上,温小满沉沉安睡,呼吸匀净绵长。历经名丝破碎、生死绝境,她好不容易稳住残命、落定名根,再也经不起半分动荡波折。
“她的名,刚从废墟里捡回来。”陆惊鹊收刀抬眸,语气冷静通透,直面现实。
“不能再丢了。”
“书生,你留下。”
“将这份冬敕秘档,交付花婆婆带回青阳,递至镇邪司上峰,递至所有敢查、敢证、敢掀棋局之人手中。”
“你的战场,不在风雪断桥,而在人间格目、世道公道。”
“把这桩藏在盛世之下的血债阴私,钉入天下卷宗,让万民皆知、后世可查。”
温卷雪死死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胸中悲愤翻涌,最终尽数化作一揖到底的深礼,恭敬而沉重。
“谨遵姑娘吩咐。”
“北境风雪苦寒,步步绝境。”
“你远赴断桥,我守尽后方。”
“你的名,你的义,你为苍生讨的公道——”
“我替白鹿郡万民,日日铭记,岁岁不忘。”
夜深露重,月色清寒。
客栈屋顶,晚风凛冽。
陆惊鹊独坐檐角,俯瞰整座沉寂郡城,心口处的无相镜悄然发烫,温热流转经脉。
镜面第三面缺影之上,先前燃尽沉淀的“价”字,彻底冷却凝定,烙印不灭。
而字痕之侧,一点莹白微光缓缓滋生、蔓延、勾勒。
一个清泠泠的水字,缓缓显形,日渐明晰。
水流北去,对应溟海。
妖约在前,变局已至。
毛茸茸的小身影悄然蹿上屋顶,阿拾缩着一身雪白狐毛,蹲在她身侧,漆黑眼眸望着北方沉沉夜色,浑身紧绷,满心忌惮。
“小娘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蛟王敖潮的妖王境……比咱们如今的燃血、鸣筋境界,高好多好多,对不对?”
“人族对应法相,妖族顶级妖王。”陆惊鹊淡淡应声。
阿拾耳朵耷拉下来,小声蔫蔫道:“那咱们这一趟断桥赴约,算不上叙旧论道。”
陆惊鹊侧首看它,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那算什么?”
“算送命。”
晚风萧瑟,吹散稚气怯语。
陆惊鹊起身立直,后背负着冰凉入骨的蛟王逆鳞,风雪衣袂轻轻浮动。
她提刀垂落,一步踏出屋顶,落于清冷街巷薄雪之上。
脚印深浅分明,踏实而坚定,步步朝北。
“阿拾。”
“在!”
“怕吗?”
“怕!特别怕!”小狐崽老老实实应声,尾巴紧紧夹在腿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陆惊鹊抬步前行,一路向北,目光穿透夜色风雪,望向未知绝境。
“心存畏惧,尚存本心。”
“怕,就说明我们依旧是人,依旧有念,依旧可为苍生赴险。”
夜色漫长,前路茫茫。
断桥有约,风雪待人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