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四号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郑源恺，是在课间操的时候。

那天太阳很大，操场上没有风。所有人都穿着校服，站在队列里，跟着口令做伸展运动。我站在第三排，他站在第四排。隔着两个人。他的背挺得很直。比旁边的人都直。像是在量过的。

我看了他一眼。只是随便看了一眼。但他做操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伸胳膊的时候，胳膊是弯的。他伸胳膊的时候，胳膊是直的。每一寸都到位。像是照着镜子做的。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头。他看了我一眼。很快。可能不到一秒。他的眼睛很黑。很亮。像两颗钉子。我赶紧低下头。继续做操。

那天晚上回家，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。林静坐在我旁边。她在看物理书。她看书的时候很安静。一页一页地翻。不发出声音。我看着她的侧脸。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但她的眼睛和我不一样。她的眼睛更黑。更静。她看东西的时候，像是能看穿。我不行。我看到的东西就是看到的。她看到的东西会留在她脑子里。

“姐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郑源恺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
她翻了一页书。没有抬头。“不认识。”

“就是4班那个班长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我低下头。继续写作业。但我脑子里还在想。他的眼睛。那两颗钉子。还有他的右手。他做操的时候。右手一直握成拳。其他人都伸开手指。只有他握着。我看到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。

第二天，我又看了他一眼。这次是故意的。课间操的时候，我站在第三排，他站在第四排。我在他前面。我故意慢了两拍。然后我转过头。我看到他的右手。还是握成拳。他的左手是伸开的。右手握着。像攥着什么东西。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
第三天，我跟踪了他。

这不是什么勇敢的事。我就是好奇。他每天晚自习后都走得很快。别人从正门走。他从后门走。我一开始以为他家住在学校后面。后来我发现不是。他走到后门，往左拐，走那条小路。那条小路通向仓库。废弃的仓库。白天锁着。晚上也锁着。但他走过去。没有钥匙。他只是站在仓库门口。等。大概五分钟。然后一辆车开过来。黑色的。很大。车灯没开。车停在仓库门口。郑源恺走过去。车门开了。他弯下腰。搬东西。纸箱。不大。他搬了两个。搬进仓库。然后车开走了。他站在仓库门口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走了。从前门出去。回家了。

那天晚上，我回到家。林静已经睡了。我坐在书桌前。打开周记本。我拿起笔。我写了第一行字。

“今天，我看到郑源恺从仓库搬东西。”
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。但我写了。写完我就关上了。放在书桌抽屉里。锁起来。我躺在床上。看着上铺的床板。我睡不着。我脑子里一直在想。那辆黑色的车。那个仓库。那两个纸箱。里面是什么。我想了整整一夜。

后来我每周三都去。

一开始只是远远看着。站在矮墙后面。仓库在矮墙后面。矮墙不高。我可以从墙头看到。我蹲在墙根。看着郑源恺走过去。等着那辆车。看着他搬纸箱。然后回家。我在周记本上记下每一次。时间。地点。车牌。他搬了几个纸箱。他站了多久。他什么时候走。

我记了两个月。我有了一个本子。上面全是郑源恺。他的周三。他的十七分钟。他的纸箱。他的右手。他的校服。他的纽扣。我写了很多。我写“他的第三颗纽扣是银灰色的。钛合金的。和别的扣子不一样。” 我写“他搬纸箱的时候。手指会抖。很轻。但我在矮墙后面看到了。” 我写“他每次搬完。都会站在仓库门口。看很久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”

十二月的那个周三。下雨。我穿着雨衣。蹲在矮墙后面。雨很大。我看不清。但我听到了声音。仓库门开了。有人说话。郑源恺的声音。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低。听不清。然后有哭声。很小。很细。像是猫叫。但又不是猫。我听了很久。然后我明白了。那不是猫。那是一个婴儿。一个婴儿在哭。从仓库里传出来的。然后哭声停了。车开走了。郑源恺也走了。我蹲在矮墙后面。雨浇在我身上。我的腿在抖。站不起来。我蹲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。走回家。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想。因为我不能想。想了就回不去了。回到家。林静已经睡了。我坐在书桌前。打开周记本。我写“今天下雨。我听到了声音。像猫叫。” 我没有写婴儿。因为我不能写。如果我写了。我就承认了。我没有承认。我写了“猫叫”。然后我合上本子。锁起来。我躺在床上。听着雨声。一夜没有睡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照常去上学。课间操的时候，我看了郑源恺一眼。他站在第四排。背挺得很直。右手握成拳。他转过头。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很黑。很亮。像两颗钉子。我赶紧低下头。继续做操。我的手在抖。但我做完了。每一个动作都到位。因为如果我停下来。他就会知道我在看他。所以我做完了。做得很好。做完之后，我站在队列里。看着他的后背。我对自己说。我看到的。我听到的。我记下的。都是真的。不管我写的是“纸箱”还是“猫叫”。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我知道。

一月。花猫不见了。

那只花猫是我们学校食堂后面的。黄色的。带白斑。很胖。谁喂它都吃。我每天中午吃完饭都去看它。它趴在台阶上。晒太阳。我蹲下来。它就走过来。蹭我的腿。我摸它。它打呼噜。后来有一天。它不见了。我找了很久。食堂后面。操场旁边。教学楼后面的草丛。都没有。我问陈阿姨。陈阿姨说。可能被人抱走了。我没说话。但我知道。它不是被抱走了。因为前一天晚上。我看到郑源恺在食堂后面。他蹲在地上。看着那只花猫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。摸了摸它的头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了。第二天。花猫就不见了。我找了一整天。没有找到。那天晚上。我在周记本上写。“花猫不见了。我找了很久。没有找到。” 然后我停了很久。我想写“我怀疑郑源恺”。但我没有写。我没有证据。我只是看到了他摸了摸猫的头。然后猫就不见了。这不叫证据。这叫怀疑。怀疑不能写在周记本上。所以我写了花猫不见了。就这样。然后我合上本子。趴在桌上。哭了。没有声音。因为林静在旁边看书。她不知道我在哭。我没有让她知道。

二月。我在食堂看到郑源恺倒掉红烧肉。

他排在前面。打了一份红烧肉。他没有吃。他端着餐盘。走到角落。把肉倒进了垃圾桶。他的手在抖。很轻。但我看到了。他倒完之后。站在垃圾桶旁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。我想起那只花猫。想起那个仓库。想起那辆黑色的车。想起那个像猫叫的声音。我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餐盘。我的红烧肉还在。我吃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咽下去。然后我站起来。把剩下的饭倒掉了。我也不想吃。我吃不下。那天晚上回家。我写了很久。我写道“他的手在抖。他在克制什么。” 我写道“他的第三颗纽扣是银灰色的。钛合金的。我见过那种纽扣。在我爸的照片里。” 我写完之后。我又读了一遍。然后我停下来。我翻开我爸的箱子。那个箱子在储藏室最上面。妈妈从来不让我碰。我趁她上夜班的时候搬了梯子。箱子很重。里面全是文件。我翻了很久。在最底下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里有那张照片。郑源恺校服纽扣的特写。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。上面写着“文昌中学，后门，周三晚九点四十分”。我认出了爸爸的字。他把这张照片留在信封里。他在查郑源恺。但他没有查完。他死了。现在我在查。我不会死。我会比他小心。

三月一号。我把周记本交给了何老师。

我站在政教处门口。手里拿着周记本。何老师在里面。我知道她丈夫在郑权手下干过。我知道她欠郑家的人情。但她是政教处主任。她不站在任何一边。我走进去。我把周记本放在她桌上。她抬起头。看着我。我说：“何老师。这本周记本，我放在您这里。如果我有事，请交给警方。” 她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里有犹豫。但她点了点头。她说好。我转身走了。我走到门口的时候。我停了一下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那里。手里拿着周记本。她在看封面。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。上面画着一颗小星星。我画的。很小的时候画的。她抬起头。看到我在看她。她勉强笑了一下。我没有笑。我转身走了。走廊里很安静。我走回教室。我坐下来。我拿出笔。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纸船。平底船。船底是平的。船身有两道折痕。我爸教我的。他说。平底船稳。不容易翻。我画完。在旁边写了两个字。“姐姐。”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。折成一条纸船。放在铅笔盒里。然后我合上铅笔盒。我看着窗外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。梧桐树光秃秃的。还没有发芽。但快了吧。春天快来了。

三月三号。

晚上。我站在客厅里。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我穿着校服。背着书包。我看着她。她的侧脸。她的头发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。她不知道我在看她。我说：“妈。我出去一下。” 她转过头。看着我。“这么晚了。你去哪。” 我说：“去找姐姐。” 她点了点头。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 我说好。我走到门口。我换鞋。我站起来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妈妈还坐在沙发上。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。她在笑。我推开门。走出去。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楼道里的灯灭了。我站在黑暗里。站了几秒。然后我拿出手机。我打开录音。我按下录制键。我把手机放进口袋。我往楼下走。

我走到教学楼后面。矮墙旁边。郑源恺站在那里。他看到我。他的眼睛很黑。很亮。像两颗钉子。我说：“郑源恺。我知道你做了什么。” 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我。我说：“我看到你从仓库里搬东西。纸箱。每周三。你搬了半年。” 他说：“你不该管闲事。” 我说：“我拍了照片。我记录了时间。我全都写下来了。” 他说：“你想怎样。” 我说：“我想让你停下来。你去自首。否则我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。” 他说：“你不会。” 我说：“我会。” 他看着我。很久。然后他动了。他走过来。他的手伸过来。我后退了一步。但太晚了。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。我挣扎。我的指甲抓到了他的右手。我感觉到他的皮肤。凉的。我抓到了。他的手指很用力。我往后倒。我的背撞到了矮墙。我的头撞到了什么。很硬。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掉。很快。风声很大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我躺在地上。雨开始下。细细密密的。落在我的脸上。凉的。我想动。但我动不了。我听到脚步声。有人走过来。是郑源恺。他站在我旁边。看着我。他的手在流血。我抓的。他看着他的右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。他伸出手。我以为他要救我。但他只是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。他在找我手里的东西。他在找我拍的照片。但他找不到。因为我没有拍照。我没有手机。我的手机在口袋里。在录音。我听到了他的呼吸。很重。他掰开我的手指。什么都没有找到。他站起来。他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远。雨下得更大了。我躺在地上。感觉到很冷。很冷。我想到姐姐。她站在楼梯间里。她等我。她等了十分钟。她没有等到我。我想到妈妈。她坐在客厅里。她说早点回来。我说好。我想到爸爸。他的遗像挂在墙上。他在笑。但那是黑白的。我想让他笑。彩色的。我想到那条纸船。我画在周记本上。我放在铅笔盒里。姐姐会看到的。她会把它拆开。她会读那张纸。她会替我说的。她会替我说。

雨停了。

林静蹲在我旁边。她的头发是湿的。她的手腕是干的。她伸手。合上我的眼睛。她的手指很凉。我感觉到她的手。但我动不了。她掰开我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地。很慢。很轻。她看到了那枚纽扣。银灰色的。刻着“恺”字的。她认得它。她见过。在爸爸的照片里。她把纽扣塞回我的手里。合上我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地。很慢。很轻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退回去。她坐在台阶上。我感觉到她在那里。她在等。等警察来。等一个不会说意外的人来。我躺在雨里。感觉到她的重量。她坐在台阶上。看着我。她不会说话。但她会在。她一直在。她用她的沉默替我说。她会的。
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我听到警笛声。有人来了。有人喊。有人跑。我听到陈警官的声音。他在说话。他在问。他在看。他上了楼。他去了天台。他看到了。然后他下楼。他经过楼梯间。他看到了姐姐。他蹲下来。他问她叫什么名字。他问她什么时候来这里的。他没有怀疑她。他在关心她。所以我想。也许这个人可以等。也许姐姐等到了。她会把弹壳给他。她会把周记本给他。她会把所有东西都给他。她会替我说。她会的。

我感觉到有人在搬动我。有人在拍照。有人在说话。我听不清了。但我听到陈警官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：“联系法医。联系技术组。联系林家。” 林家。他在说我家。他在说妈妈。她在客厅里。她不知道。她还在看电视。她在等。她说早点回来。我没有回来。我回不去了。但姐姐会回去。她会带着所有东西。她会带着那条纸船。她会替我说的。她会。

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。雨停了。风也停了。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抬起来。我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个硬的东西上。我感觉到有人在给我盖东西。白色的。很轻。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。很多人。我看不清他们的脸。但我看到了一个人。站在很远的地方。穿着校服。左手腕上系着红绳。编着“静”字。她站在那里。没有动。只是站着。看着我。然后她转过身。走了。她走得很慢。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走回去了。她会回去。她会坐在书桌前。她会打开抽屉。她会找到那本周记本。她会看到那条纸船。她会把它拆开。她会读那张纸。她会知道我在想什么。她会替我说的。她会的。

姐。

你看到这条纸船的时候。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我把这张纸叠在纸船里。我把纸船画在周记本上。我把周记本交给了何老师。如果你看到了这条船。说明周记本到了你手里。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切。说明你替我说了。姐。我不省心。我什么都怕。我怕爸爸的事。我怕郑源恺。我怕仓库。我怕那些纸箱。我怕我看到的那些东西。我怕说出来你会哭。我怕妈妈会哭。所以我什么都不说。我假装我很好。我假装我很省心。我假装了三年。

姐。我跟踪郑源恺的时候。我很怕。但我更怕一件事。我怕如果我什么都不做。如果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。如果我继续假装我很省心。那爸爸就白死了。那些婴儿就白被卖了。所有人都会继续假装。假装这个世界很好。假装没有人受伤。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。我不想假装了。所以我跟踪他。所以我记录他。所以我写了周记。所以我录了音。我把所有东西都留下了。姐。我不聪明。但我知道。如果我不做。就没人做了。

姐。我走了以后。你不要假装。你不要假装你很好。你不要假装你不怕。你不要假装你很省心。你不要像我一样。你比你妹妹聪明。你比我会看。你比我会等。你比我会说。姐。你说。你替我说。你替爸爸说。你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。姐。你替我说。

姐。对不起。我先走了。

（番外·猫叫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