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1月1日。星期六。

林枫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汪蓉在旁边睡着，呼吸很轻。他转过头，看了她一会儿。她的侧脸，埋在枕头里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黑黑的一片。他想伸手摸一下。但没有动。他怕吵醒她。

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走到客厅。两个女儿的房间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口，听了一会儿。里面很安静。他推开一条缝。林静和林雅睡在一张床上。两个人挤在一起。林静的胳膊搭在林雅身上。林雅的腿伸出被子外面。他走进去，把林雅的腿塞回被子里。林雅动了一下，没有醒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她们。八岁。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他走到阳台上。天边开始亮了。灰白色的光，一点一点地推开黑暗。他站在那里。手扶着栏杆。他想起昨天的事。昨天他在单位，接到一个电话。一个陌生的号码。对方的声音很低，听不出是谁。对方说了一句话。“林工，你最近在查什么，你自己清楚。有些事，不该你管。”然后挂了。他站在办公室里。拿着手机。他站了很久。

他其实早就知道了。他查那个案子，查了半年。从第一辆可疑的车开始。从第一份可疑的户籍记录开始。从第一个找不到父母的孩子开始。他查到了郑权。查到了郑重。查到了宋平。查到了李建国。他查到了贩婴网络的每一个环节。但他没有查完。他差最后一步。最后一步是谁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对方也知道他在查。电话就是证明。

他站在阳台上。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他想起林静和林雅。想起汪蓉。他该怎么办。他想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厨房。他打开冰箱。拿出鸡蛋。拿出面粉。他开始做早饭。他煎了鸡蛋。热了牛奶。他把面包切成片。放在盘子里。他做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很仔细。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实验。

七点多，汪蓉醒了。她走出卧室，看到他站在厨房里。她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想吃早饭了。”

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疑惑。但她没有追问。她走进卫生间。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。他把早饭端到桌上。然后他去叫两个女儿。林雅先醒的。她揉着眼睛，看到他站在门口。

“爸。你今天不上班？”

“上。先吃早饭。”

“你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爬起来，光着脚跑到餐桌旁边。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爸。你煎的蛋是心形的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他把鸡蛋煎成了心形。他以前学过。很久以前。汪蓉过生日的时候。他学了好几次。后来再也没做过。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又煎成了心形。他坐下来。林雅坐在他旁边。她拿起叉子，戳着蛋。她笑了。林静也出来了。她坐在对面。她安安静静地吃。不说话。他看着两个女儿。他看了很久。

那天下午，他去了城东的一家超市。他买了一箱矿泉水。十二瓶。他推着购物车。在货架之间走。他买了一瓶。他又拿了一瓶。他走到收银台。付了钱。他把那两瓶水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。然后他回到家。他把袋子放在储藏室里。没有告诉汪蓉。他走到书房。关上门。他坐在书桌前。打开抽屉。拿出一个笔记本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“郑权的上面是谁？宋平？宋建国？还是宋远？” 他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。放回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储藏室。把那个黑色袋子拿出来。他打开。取出那瓶矿泉水。他把水倒进水池里。把瓶子晾干。然后他拿出一小瓶东西。透明的。没有标签。是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。他倒进矿泉水瓶里。装满。他把瓶盖拧紧。他把瓶子放在一个盒子里。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柜子里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客厅。汪蓉在做饭。两个女儿在看电视。他站在那里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走进厨房。站在汪蓉旁边。

“我来帮你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他拿起菜刀。切土豆丝。他切得很慢。很细。每一根都一样粗细。汪蓉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切得比我好。”

“我练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练的？”

“很久以前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。滋啦一声。油烟升起来。他站在旁边。看着锅里。他想起很久以前。他们刚结婚的时候。他经常做饭。后来工作忙了。就不做了。他站在厨房里。他想起这些。他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2008年11月2日。星期日。

他去了城西修理厂。

他开着车。绕了很远的路。他不想让人看到他。他把车停在修理厂外面的一条巷子里。然后他走进去。修理厂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。他找了一圈。没有看到那辆黑色奔驰。他问修车师傅。师傅说，那辆奔驰下午来。他站在院子里。等了很久。然后他看到了。一辆黑色奔驰。车牌尾号三个八。开进来。停在修理厂门口。车门开了。郑重下了车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。夹克拉链拉到一半。他走进修理厂。跟师傅说了几句话。师傅点头。他把车钥匙给了师傅。然后他走出修理厂。站在门口。点了一根烟。他抽了两口。然后他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。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很低。然后他挂了。他把烟掐灭。扔进垃圾桶。他上了一辆出租车。走了。

林枫站在修理厂的角落里。他看到了整个过程。他看到了郑重。看到了那辆车。看到了他扔掉的那根烟头。他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垃圾桶旁边。他把那根烟头捡起来。用纸巾包好。放进口袋。他走出修理厂。站在巷子里。他看着那辆黑色奔驰。它停在修理厂的升降机上。师傅正在换轮胎。右后轮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了。他回到家。他把烟头放进一个物证袋。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。“郑重。2008.11.2。城西修理厂。” 他把物证袋放进书房最下面的柜子里。和那瓶矿泉水放在一起。他关好柜门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客厅。林静坐在沙发上看书。林雅坐在地板上画画。他走过去。坐在林静旁边。他看了一眼她看的书。是小学三年级的数学。他看着她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黑。很静。

“爸。你看着我干嘛。”

“没什么。看你做题。”

“我做对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做对了。”

她低下头。继续做题。他坐在旁边。看着她。很久。

2008年11月3日。星期一。

他去了文昌中学。

他穿着工作服。拿着一个工具箱。他在教务处办了登记。理由是“校服质量抽检”。这是真的。教育局确实发了通知。要求各学校检查校服纽扣的安全性。他主动申请了文昌中学。他走进教学楼。一个班一个班地检查。他看得很仔细。每一个学生的校服纽扣。他检查了高三4班。郑源恺坐在第三排。他走过去。拿起郑源恺的校服。他看了看领口的扣子。第一颗。第二颗。第三颗。银灰色的。钛合金的。和别的不一样。他翻到背面。内侧刻着一个字。“恺”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把校服放下。他说“合格”。然后他走了。他走到走廊尽头。他站在窗户旁边。他的手在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刻刀。他刚才在郑源恺的校服上刻了一个字。“林”。刻得很浅。然后他用手指把刻痕磨掉大半。只剩下左上角。他做完这些。他收起刻刀。他走出教学楼。他去了后门仓库。仓库门锁着。他站在门口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走了。他回到家。他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。他写道“郑源恺。第三颗纽扣。钛合金。刻‘林’字。已磨。” 他合上笔记本。他站起来。他走进女儿的房间。林静在做作业。林雅在折纸。她折了一只纸飞机。燕子的形状。飞不起来。掉在地上。

“爸。你帮我折。”

他蹲下来。捡起那只纸飞机。他把它展开。重新折。机翼内收。机头折平。他折得很慢。林雅在旁边看着。她伸出手，也想折。他说：“别急。我教你。” 他拿过一张白纸。他开始折。一步一步。他折得很慢。她跟着他折。她学得很快。她折完了一只。她举起手。她把纸飞机掷出去。它飞过房间。落在床上。她笑了。她跑过去捡起来。她又掷了一次。飞得更远。她跑回来。她说：“爸。我学会了。” 他说：“嗯。燕子是候鸟。迁徙。归来。不管飞多远。都会记得回来的路。” 她说：“那它会回来吗？” 他说：“会。只要风够大。” 她笑了。她跑出去。拿着纸飞机。跑到客厅。他站在房间里。看着她的背影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。林静坐在书桌旁边。她看着他。她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说：“爸。我也要。” 他说：“你要什么。” 她说：“纸飞机。” 他走过去。坐在她旁边。他拿起一张纸。他折了一只。他递给她。她接过去。她看了看。她把它放在桌上。她说：“我不会飞。” 他说：“你手太紧了。你要松一点。” 她说好。她拿起纸飞机。她掷出去。它飞了两米。掉在地上。她站起来。捡起来。她说：“我松了。” 他说：“再松一点。” 她又掷了一次。飞得更远一点。她看着他。她说：“爸。我学会了。” 他说：“嗯。你学得很快。” 她笑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她低下头。继续看书。他坐在旁边。看着她。很久。

2008年11月4日。星期二。

他去了秦国伟家。

他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那颗弹头。变形的。被火烧过。他敲了门。秦国伟开了门。他看到林枫。愣了一下。

“林枫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秦老。我有件事。”

“进来说。”

他走进去。坐在沙发上。秦国伟给他倒了茶。他没有喝。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。推到秦国伟面前。

“秦老。帮我做弹道比对。”

“什么案子？”

“你别问。你先做。”

“这么急？”

“急。”

秦国伟看着他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拿起信封。打开。取出那颗弹头。他看了看。放在灯下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
“这弹头被火烧过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膛线痕迹还在。可以做。”

“好。做完之后，结果先放您这。等我消息。”

“等什么消息？”

“我查完再告诉你。”

秦国伟把弹头放回信封。他看着林枫。他的眼睛很红。但没有泪。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。

“林枫。你在查什么？”

“秦老。你别问。”

“你告诉我。我帮你。”

“你帮我保存弹头就行。”

秦国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保存。”

林枫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“秦老。如果我出事。替我看着静静和雅雅。”

秦国伟站在客厅里。他看着林枫的背影。他的手在抖。

“林枫。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让你帮我看着她们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看着？”

“我可能看不了了。”

他推开门。走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他站在楼道里。楼道很暗。声控灯坏了。他站在那里。很久。然后他往楼下走。他走出单元门。外面天很阴。他上了车。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。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。他的手指很长。骨节突出。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踩下油门。往家开。

2008年11月5日。星期三。

他把弹壳给了林静。

那天晚上。他回到家。两个女儿已经睡了。汪蓉在客厅里看电视。他走进林静和林雅的房间。林静醒着。她躺在床上。看着他。

“爸。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
他坐在床边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。黄铜的。弹壳。底部有撞针痕迹。侧面刻着一个字母。“L”。他把它放在林静手里。林静低头看着。她的小手握着那枚弹壳。她看着那个“L”字。她抬起头。看着他。

“爸。这是什么？”

“弹壳。你收好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以后会有一个人来找你。他会问你一个问题。你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。就把这个弹壳给他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他问你。弹头会说话吗。”

“弹头会说话吗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弹头会说话吗？”

“会。但它只说真话。不说完整的话。完整的话。要靠人替它说。”

“谁替它说？”

“你替它说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对。你比你妹妹像我。你话少。但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”

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黑。很静。她把弹壳握在手里。她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收好。不要给任何人看。等到那个人来。你再给他。”
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
“姓陈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会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很久以后。等你长大了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你十八岁的时候。”

“那要十年。”

“对。十年。”

“十年后你会回来吗？”

他看着她。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看着你。”

“你怎么看着我？”

“像纸飞机一样。燕子。迁徙。归来。不管飞多远。都会记得回来的路。”

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很轻。很慢。但她没有哭。她握紧弹壳。她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站起来。他弯下腰。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他走出去。把门带上。他站在走廊里。很久。然后他走进书房。他打开抽屉。他拿出那本笔记本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他拿起笔。他写道：“如果我死了。静静。雅雅。替我活下去。” 他写完。他看着那行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笔记本。放回抽屉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十月的夜。风很大。他站在那里。很久。

2008年11月6日。星期四。

他死了。

那天晚上。他开车行驶在靖海大道上。天很黑。路灯很暗。他握着方向盘。他想起林静。想起她握着弹壳的样子。想起她问“十年后你会回来吗”。想起他说“不会”。他想起林雅。想起她折的纸飞机。想起她说的“爸。我学会了”。他想起汪蓉。想起她做的饭。想起她问他“你今天怎么了”。他想起秦国伟。想起他说“替我看着静静和雅雅”。他想起崔老。想起他说“弹头会说话”。他想起郑权。想起郑重。想起宋平。想起李建国。想起贩婴网络。想起那些纸箱。想起那些婴儿。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。他安排了。他留了弹头。留了弹壳。留了比对结论。留了照片。留了矿泉水瓶。留了指纹。留了U盘。他留了所有东西。他把自己分成很多份。一份给秦国伟。一份给林静。一份给崔老。一份藏在仓库里。一份留在车里。他安排了所有事。但他没有安排他自己。

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车。黑色的。很大的。跟着他。远远的。他看到了。他没有加速。他握着方向盘。他的手指很长。骨节突出。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。他看着前方。路灯很暗。路很长。他知道前面是什么。他知道。他想起林静和林雅。两个女儿。一个话少。一个话多。一个会等。一个会说。他想起她们小的时候。他抱着她们。一手一个。在病房里走来走去。他说“一个像你。一个像我”。汪蓉说“哪个像我”。他说“不告诉你。你自己猜”。他笑了。他很久没有笑了。他坐在驾驶座上。他笑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他踩下油门。车往前开。前面的路很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听到一声响。很响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（番外·那一周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