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钥九格一亮，外港外海立刻乱了起来。
乱在门外。那些一直盯着青岚外港的人终于看见，青岚可能真摸到了更深一层的门路。总督府传讯一封接一封，白塔医会要派测样艇，连黑帆都有人在问能不能先押一船旧件来换“开门名额”。
贺九章气得直拍案，说这些人鼻子比北棚摊主还灵，闻见点门味就都想先来占位。
沈砚舟却没先骂他们。
他先把门钥石壁那九句旧注全部抄到了外港长案前，又让纪晚照另起九页。那不是九句拿来喊的口号，是九个真正要挂东西、要写名字、要承责任的页面：
第一页，伤页。
第二页，名页。
第三页，退补页。
第四页，未核灰页。
第五页，断路页。
第六页，陪送页。
第七页，未净页。
第八页，样留页。
第九页，活口页。
九页一挂出来，连闻重庐都怔了一下。
这和他想的“青岚先把门开一线再慢慢补”完全相反。沈砚舟摆明了不肯拿“已经能开门”压过眼前一切。他要在真正往里走之前，把最容易被省略的九层旧账堂堂正正挂出来。
“这会不会太慢？”方照野问。
“慢才对。”沈砚舟看着石壁第八格与第九格那两道最暗的纹，“门后旧战场里最容易被重新吞掉的，就是样留和活口。我们若先图快，后头只会有人拿‘门已开’三个字，把他们再收回去。”
纪晚照抄页抄得飞快，白栀则开始从现有册页里分格。外港旧簿边能进退补页，照庐伤册与外港热位册先进伤页，候门旧民册第一页分进名页、陪送页与活口页，误买疑物者的灰签暂挂未核页，闻不重那块“暂压后转”木牌和后页廊抄录则进样留页旁的旧罪注。
贺九章看着一页页越挂越满，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怕他们一会儿冲进来，只认自己手里那点值钱货。”
沈砚舟道：“更怕他们只认‘青岚已能开门’这句大话。”
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一旦“开门”两个字先成了最大功劳，后头所有难看的页都可能被说成以后再补、以后再看、以后再分。到那时，门钥九格也会从认人的顺序，变回争权的门槛。
外海第一波传讯到时，沈砚舟干脆把九页全亮了出去。
前两页的伤页与名页在前，其余七页也一页没藏。总督府传讯官一看见“样留页”三个字就变了腔调，说门后情况未明，不宜用刺激性字眼扰乱外层秩序。沈砚舟回得更直接：“扰乱秩序的不是字，是里面原本就有这些页。”
白塔那边也不舒服。
他们最想先接的是未核灰页和样留页，好尽快把可能危险的东西归入自己能控制的框里。陆青禾却当着他们的面，把一块未核灰签压到了第四页最前头，同时把那名照庐伤者的药记录压到第一页。她什么也没辩，只用动作告诉所有人：未核归未核，伤者先是伤者先。
闻不重在一旁看了许久，终于慢慢点头。
“你们不是在排开门顺序。”他说，“你们是在排谁不能再被拿去填那个顺序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棚下很多原本听不太懂九页有什么用的人，也一下明白了。
九页摆在这里，不是为了把事情弄复杂，是要让所有想借“开门大局”压过去的人先看清，自己压掉的是哪一层活口、哪一层伤口、哪一层还没被认完的旧账。
傍晚时，祖师半碑在九页正前方再亮出一行极细的补注：
先页，后门。
字很小，却像把整件事钉死了。
葛余之子站在第九页前，看见“活口页”下第一行暂时只写了几个还待核的名，心里忽然发酸。门后那片旧战场到底还有多少人能应名、多少人已经只剩样留，他谁都说不准。可至少从这一刻起，青岚把“还有没有活口”这件事单独拎了出来，没有许给以后，也没有埋进别页。
更晚些时候，棚下还真来了个抱着旧包袱的老船妇。她不识几字，只会把包袱里那截旧灯绳和一枚裂口腕牌并排放到案边，反复问自己该站哪一页。纪晚照没有嫌她说不清，先把腕牌压去未核灰页，再把旧灯绳暂记进陪送页旁注，告诉她两样都先留着，等照口述与外港旧簿再核。老船妇听完，肩膀竟明显松下去一截。她大概是头一回知道，带来的东西不必被一句“说不清”整包赶走，也不必硬挤进某一页里碰运气。
夜风把九页吹得轻轻作响。
外海有人看见九页挂法后，果然立刻起了别的心思。一个旧港掌笔隔着公频问，若他把本港所有旧页一并交来，是不是能先占一格门前站位。纪晚照连眼皮都没抬，只让周缄把那句问话原样记在“来意待看”边栏。沈砚舟也没骂，只回了一句：“先摆页，不先占位。”那掌笔当场就哑了，因为他真正想要的正是借“愿交旧页”这层好看话，先把自己往门前挪半步。
闻重庐看着这来来回回的一问一答，忽然低声对闻不重说：“你看见没有？门还没开，争位的人已经来了。”闻不重扶着棚柱，只嗯了一声。他守外港守到今天，对这种动静比谁都熟。也正因熟，他反而更认青岚先挂九页这一手。只要九页先站稳，后来的人哪怕再会说、再会借名，也得先把自己那些不肯摆出来的页掏干净。
纪晚照随后把九页每一页的承接人都写进一本旁记：谁守页、谁补页、谁在页后复核。名字写满时，外港棚下已经有十三只手先后接过那支笔。
簿子被压在长案右角，后来外港旧民来交页，第一眼便先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哪一格。
葛余之子则在第九页前守了半夜。他手里捏着父亲那张对照条，一会儿看看“活口页”，一会儿又看主舰腹下那口钟。以前他最急的是赶紧找出谁刻了假牌、谁拿了他爹的旧船名。可到今晚，他忽然发现自己更怕的是门后真有人还在，而这边却因为争快、争位、争好看把第九页先省了。
这一晚，外港没有急着下石阶。
他们先把九页挂稳。
因为谁要是连这九页都嫌多、嫌慢、嫌难看，谁就根本没有资格站到那道门前去说自己要开门。
闻不重后来回想起来，总觉得这才像青岚真正接上外港的那一刻。既不是石阶下青光亮起的时候，也不是祖师半碑认出“门钥副港”的时候，而是这些人宁肯先把九页难看地挂满，也不肯拿一句“门快开了”把它们顺手省掉的时候。
门先学会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