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料第二日一早,宫里又递来话,说丽妃娘娘偶感风寒,赏花宴推迟到本月十五,掐指一算,还有整整七日。
七日,够她做许多事,也够藏在暗处的人,再磨一回刀。
帖子是悬在头顶的刀,落得晚了些,刀却没撤。沈昭昭把帖子压回案头,心里门儿清 —— 这七日,绝不会太平。
她特意让凌霜去查了请爷爷赴宴的旧部。回禀说,那几位老将军确与爷爷有旧,可设宴的帖子是三日前临时下的,做东的地方偏偏在城外,一来一回,要耗上整整一天。
哪有这么巧的事。她刚在府里站稳,靠山就被人客客气气请走,腾出一个无人镇得住场子的空当。
“让他去。” 沈昭昭听完只淡淡一笑,“我倒要看看,趁老帅不在,是哪些牛鬼蛇神,要急着跳出来。”
果然,爷爷前脚刚被几位沈家军旧部请去赴接风宴,后脚,府里就起了谣言。
也不知是从哪个下人嘴里先传出来的,说大小姐从乱坟岗回来,身上沾了脏东西,又养了一头白虎精。白虎主杀伐、是大凶之星,最近府里接连出事 —— 张妈妈七窍流血、夜里闹刺客、鼠群袭院,全是被这一人一兽克的。再任由她克下去,就要克死满族了。
“我可是亲眼瞧见的。” 沈璎珞立在花厅中央,说得唾沫横飞,“那畜生眼睛是蓝的,一看就不是凡物!大姐被它迷了心窍,依我看,得连人带兽,送去家庙,请法师好好镇一镇!”
几位族老被请了来,牵头的是二族老沈守义,一张老脸绷着,语气却咄咄逼人。
“昭昭啊,不是族里容不下你。” 他捋着胡子,“可这白虎凶名在外,如今合府上下人心惶惶,为了全族安危,你是不是…… 先把那畜生交出来,再去家庙闭门祈福些时日?”
一唱一和,帽子又扣了上来。沈昭昭坐在椅上,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,听他们说完,才懒洋洋抬眼。
“二族老说我这白虎是凶兽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可你们谁,亲眼见它伤人了?”
沈璎珞梗着脖子:“它、它长成那样,迟早伤人!”
“哦,原来是靠猜的。” 沈昭昭轻笑一声,朝腕间一点,“白晞,出来,让各位长辈瞧瞧,你这‘凶兽’,是怎么个凶法。”
白光一闪,巴掌大的小白虎落在她肩头。
满室族老下意识往后一缩,沈璎珞更是 “呀” 地躲到了柱子后头。可预想中猛兽扑人的场面并没出现 —— 那小白虎打了个哈欠,顺着沈昭昭的手臂滑进她怀里,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,又卷起尾巴,露出雪白的肚皮,四只小爪子蜷着,奶声奶气地 “喵” 了一声。
凶?这哪里凶,分明是只黏人的奶猫。
它甚至顺着沈昭昭的手臂爬上她肩头,用软乎乎的脑袋去蹭她的脸颊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,尾巴一甩一甩,扫得她脖颈发痒。那副黏糊亲昵的模样,看得厅里几个小丫鬟都忘了害怕,忍不住小声道:“好、好可爱……”
“可爱?” 沈昭昭挑眉,环视众人,“方才不还说它是吃人的白虎精么?诸位都是相府老人,眼睛没瞎,心也别瞎。白晞是我外祖霍家世代驯养的灵兽,识善恶、辨邪祟,它若真凶,第一个扑的,也是心里有鬼的那个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几个跟着传谣的仆妇齐齐打了个寒颤,低下头不敢吭声。
沈昭昭顺着它的毛,似笑非笑:“二族老,您家的凶兽,会撒娇打滚么?”
沈守义老脸一僵。
更绝的还在后头。白晞忽然扭头,冰蓝的眼睛扫过窗外,脑海里的话由沈昭昭替它说了出来。
“它还闻出来了。” 她指尖一点,“这两日府里闹的‘异象’—— 井台上的黑香、假山后的祟粉,都是沈璎珞院里的大丫鬟趁夜撒的。撒一处,传一处谣言,二族老要不要,现在就去那丫鬟房里搜搜?”
沈璎珞脸色 “唰” 地惨白,腿一软扶住了桌角。那撒香的大丫鬟被当场押来,人赃并获,竹筒倒豆子般招了,直说是受自家姑娘指使。沈璎珞又怕又恨,却一句辩驳都说不出。
谣言不攻自破。几位族老讪讪的,再不敢提交白虎的话,沈守义也沉着脸,狠狠瞪了沈璎珞一眼。
就在这当口,府门外忽然一阵嘈杂,夹杂着下人惊恐的抽气声。四个膀大腰圆的脚夫,抬着一口薄皮白木棺材,旁若无人地进了相府,直挺挺停在花厅院子当中。那棺材连漆都没上,木头是新劈的,散着一股混了纸钱灰的腥气,所过之处,下人像避瘟神一般四散跪倒。
领头的婆子面无表情,声音又尖又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奉家庙之命,给大小姐送东西。” 她道,“家庙说了,大小姐命格特殊、阴祟缠身,这口棺,先给她 —— 备着。”
满院死寂,落针可闻。
沈昭昭缓缓站起身,目光落在那口薄薄的白皮棺材上,眸底没有半分惧色,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冷。
她好端端站在这儿,人还没死,棺材,倒先抬上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