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荒唐!” 顾灵第一个跳起来,“光天化日,往活人府上抬棺材,你们家庙是阎王殿不成?”
那婆子却不接话,放下棺材就走,四个脚夫也跟在后头,眨眼没了影,仿佛就没打算留活对质。
沈守义盯着那口棺,眉头拧成疙瘩,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—— 这棺,根本不是他授意抬的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,冷眼旁观。
沈璎珞却像是抓住了新由头,又嚷起来:“空棺上门最是不吉利!打开看看,里头指不定有什么脏东西!”
几个胆大的仆妇上前,七手八脚掀开棺盖。
棺盖一开,离得近的丫鬟当场尖叫出声。
棺里,竟躺着一个年轻女子!
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,面色青灰,双目紧闭,身上穿的,却是一件与沈昭昭前日那件藕荷色襦裙几乎一模一样的衣裳,乌黑的头发梳成未出阁姑娘的发髻,静静躺在棺中,像个睡着了的人。
“是、是绣春!” 一个婆子认出人来,忽然指着沈昭昭,声音拔尖,“她是大厨房失踪三日的丫鬟绣春!我就说,我说怎么平白无故没了人 —— 是她!是大小姐的白虎精勾了绣春的魂,害死了她!”
另一个被买通的婆子立刻接话:“老奴也看见了!三日前半夜,大小姐院里的白光往厨房去,第二日绣春就没了!人证物证俱在,大小姐,你还有何话讲!”
一口薄棺、一具尸首、两个 “人证”、一件同款衣裳,转眼间,杀人的罪名就扣到了沈昭昭头上。
人群越围越多,阖府上下都涌了过来。沈婉如被丫鬟搀着站在廊下,帕子掩着唇,眼底却藏着一丝快意;四房王氏缩在人后,左右逢源地叹气。柳氏虽在禁足,这出戏的锣鼓点,却分明是按着她的路子敲的。
那两个婆子越说越起劲,一个哭绣春死得惨,一个嚷着要给枉死的人偿命,就差没当场把沈昭昭绑了。沈守义身为族中长辈,若此刻点头,便能以族法先行拿人,等爷爷回来,早已木已成舟。
沈守义重重一顿拐杖,沉下脸:“昭昭,看来传言非虚。来人,先把大小姐‘请’去家庙,待查明 ——”
“二族老急什么。” 沈昭昭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是不是我害的,开棺验一验,不就知道了?顾灵,搭手。”
她径直走到棺前,顾灵立刻递上验尸的银针与手套。
在满院或惊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里,沈昭昭不慌不忙,先翻死者眼皮,又按尸身、看尸斑、探关节,动作利落专业,半点不见平日的慵懒。
她掰开死者的嘴,口腔干燥无沫,排除服毒;按压胸腹,皮肉凹陷回弹迟缓,正是亡故三日的征候;又翻看十指指甲,甲缝里没有半分挣扎的泥污皮屑 —— 说明她遇害时根本没来得及反抗,是在睡梦中被邪祟一缕缕抽走了生魂。
“死了三日的人,” 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如何能在昨日,被我院里的‘白光’勾走?时间都对不上,这谎,撒得也太糙了些。”
“其一。” 她声音清亮,“角膜浑浊、尸僵遍布全身、尸斑压之不褪,这人,死了整整三日,且是死后被人精心换了衣裳、梳了头。”
“其二。” 她抬起死者的手腕,“三日前,我刚随爷爷回府,西跨院八个亲兵、四个嬷嬷寸步不离,半日都没踏出过院门。一个被层层守着的人,如何去大厨房害她?”
“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。” 她银针探入死者咽喉,针尖拔出,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,“她不是被什么白虎精勾魂,是被邪术活生生抽干了精气。你们看她腕上 ——”
众人定睛看去,死者青灰的手腕内侧,赫然有一圈细细的、被红线勒出的血痕,那痕迹盘成一个诡异的结。
“这是冥婚的牵魂线。” 沈昭昭直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个指认的婆子,扫过脸色发白的沈守义,“有人三日前就杀了她,换上我的衣裳,今日抬棺上门栽赃。我倒想问问 —— 是谁,三日前就备好了尸首,等着今日,往我头上扣这条人命?”
两个婆子腿肚子打转,哪里答得上来。沈守义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院门外,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而入,正是接到消息赶来的谢珩。他一眼看见棺中尸首、看见她安然无恙,绷紧的下颌才稍稍松开,不动声色站到了她身侧。
廷尉卿亲自登门,又是这等通神的验尸手段,谁还敢提拿人二字。那两个指认的婆子趁人不备想溜,被凌霜凌寒一左一右,悄没声地扣在了廊下。
廷尉寺到场,局面瞬间倒转。
沈昭昭重新俯身,正要让顾灵把尸首抬回去细验,指尖却触到死者一只死死攥着的手。她用力掰开那几根僵冷的手指。
掌心里,攥着半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鲜红帖子。
帖纸猩红如血,上头一个墨黑的 “囍” 字刺目,帖子边角,工工整整写着一行生辰八字。
沈昭昭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微微一缩。
那上头的生辰八字 —— 年、月、日、时,分毫不差,竟和她沈昭昭的八字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