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冥婚庚帖。”
谢珩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沉了下来。他办过的案子里，有过这样的阴私邪俗：给夭折的男子配冥婚，须寻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，活人配死人，拜堂之夜，便是女子的死期，死后同穴，算作 “结发”。
“这半张是女方庚帖，写的是你的八字。” 他指尖点过纸面，声音冷得结冰，“另外半张男方庚帖，在办冥婚的人手里。昭昭，他们要拉你，去给一个死人配冥婚。”
“不止。” 沈昭昭拈起帖子，以阴气一探，指尖发凉，“这帖子上缠着献祭的邪气。拜堂是假，借冥婚拿我这纯阴之体生祭，才是真。”
谢珩的指节捏得发白。冥婚本就阴毒，拿活人、还是纯阴八字的活人去生祭，更是邪修里最损阴德的一种 —— 拜堂、饮合卺、入 “洞房”，一套流程走完，生魂便被生生抽出，肉身成了供养邪物的器皿。
“他们挑在你爷爷被调走、廷尉寺不便进沈氏私地的当口动手，” 他冷声道，“是算准了族法能压住你。”
廷尉寺的人很快查回来：帖子用的腥红纸、牵魂红线、以及薄棺脚夫的来路，都指向城外阴门一脉专办白事的 “喜婆”；而这喜婆银钱往来的另一头，牵着柳氏的旁支兄弟，柳文彬。
一条连环计，就此清晰。
先用克虎谣言污她名声，再用替死尸首栽她害命，最后，就该打着 “八字相同、冤魂索命、须得她亲自上纸轿拜一趟冥婚送走冤魂，否则全族遭殃” 的旗号，名正言顺把她弄出相府，拖进阴宅了结。
“好算计。” 沈昭昭冷笑，“我爷爷被旧部请走、调虎离山，家里又有族老配合，一环扣一环。”
果然，当日下午，沈守义便重新召集族老，把那套 “冤魂索命、冥婚送祟” 的鬼话摆上了台面。
“那枉死女子八字与大小姐一模一样，这是冤魂找上了她！” 沈守义拄着拐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唯有让大小姐上一趟纸轿，替全族送走这桩祟，方能保相府安宁。来人，备轿！”
“家庙是沈氏私地，廷尉寺的兵、老帅的亲兵，都不便硬闯族中仪典。” 有族老在旁帮腔，堵死了强护的路。
谢珩眸色一厉，正要开口强行拿人，手腕却被沈昭昭轻轻按住。
她抬眼看他，眼底没有半分惧色，反倒跃跃欲试，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：“阿珩，别拦。他们在暗，我在明，窝点藏得那么深，我不上轿，怎么顺藤摸瓜，一锅端了？”
“太险。” 谢珩皱眉。
“我有白晞，有一身阴气，还有满玄京的鬼替我探路。” 她唇角微勾，“你只管暗随，接应我便是。记住，我若放出‘无忧’纸人，就是得手的信号。”
谢珩盯着她看了两息，终是压下心头那点不安，极轻地点了下头。他比谁都清楚，她看着娇软，主意比谁都正，认定的事，拦不住。
于是满堂等着看她哭闹抗拒的人，看见了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一幕 —— 沈昭昭非但没怕，反而自己理了理衣襟，大大方方走到那顶纸扎的花轿前，抬手掀了白纸糊的轿帘。
“不是要我上轿么？” 她回眸一笑，“头前带路吧。”
吹鼓手是四个纸扎的人，脸上涂着两团红，吹起呜呜咽咽的哀乐。惨白的灯笼一前一后晃着，纸轿晃晃悠悠抬起，在暮色里出了相府侧门。沈守义等人站在原地，不知怎的，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。
轿中，沈昭昭闭着眼，以阴气铺开一张感知的网。
纸轿晃得诡异，没有活人抬轿该有的颠簸喘息，静得只剩纸页摩擦的沙沙声。她掀开轿帘一角，那四个纸扎吹鼓手脚不沾地，白纸糊的脸在月色下泛着青灰，嘴角两团红，像两摊没擦净的血。
沿途街景越来越荒，人家灯火尽数熄灭，路边飘过几点幽绿鬼火。几个饿死鬼、吊死鬼远远缀着轿队，既不敢近，又舍不得散，冲着她窃窃私语。
“城主，要小的们掀了这破轿子么？” 一个吊死鬼小心翼翼地传音。
“不必。” 沈昭昭在心底淡淡道，“跟着，看它们要把我抬去哪儿。记住路线，一个岔口都别漏。”
群鬼领命，悄无声息散入夜色，替她把方圆百丈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。
她 “看” 到队伍没有往城东南的沈氏家庙去，反而七拐八绕，径直往城西阴气最重、荒废多年的那片旧宅走。轿外的人声越来越少，哀乐声越来越空，到最后，连风声都透着一股纸灰的味道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纸轿猛地一顿，落地了。
哀乐，戛然而止。
沈昭昭掀帘而出。
眼前哪里有什么家庙。一座孤零零的黑瓦宅院立在乱坟似的荒地中央，檐下挂满惨白灯笼，门楣上贴着一个巨大的、墨汁淋漓的黑色 “囍” 字。两扇朱漆破门 “吱呀” 一声，无风自开，像一张静静等人入瓮的嘴。
腕间，白晞的声音又低又紧。
“昭昭，” 它说，“这院子底下，锁着好多活人的生魂 —— 它们在哭。”
